无法这个世界的扭曲是他痛苦的根源。
“我知道他之后肯定后悔了,不然我见到的也不会是那样的accelerator,遇到我之前,他为此做出多少弥补的措施也说不定。可问题是,已经伤害了,你能说那些伤害从未存在吗?”
夏上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种思维怪圈。
他对自己钻牛角的不懈努力心知肚明,但却对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accelerator而感到不知所措,“已经杀害了一万个人,哪怕救下一万个人也不可能获得满足。铸下大错后的寻求救赎,就像是一个裹着希望外壳的绝望黑洞。”
空虚永远无法填补,寂寞亘古存在。
永远不知餍足。
似乎是对的。
但你能因为没有结果而选择不去做吗?因为不可能得到救赎而放弃这一线天光吗?人生就是这样,错位的幻觉看起来多么不堪一击,可最重要的是结果必然存在的意念和理想终将达到的期待。
“我想,有句话很对。但进前而勿顾后,愿背黑暗而向光明。”赤司回答,“做什么都是他的选择。”
温柔建立在对世界有清醒认知的基础之上,没有风骨的温柔不值一提的低劣。
夏上倏然惨笑,“对啊,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那笑容实在不好看,僵硬、枯萎……笑得像哭一样。
他跟我是什么关系,我要替他忧虑前路?
我就做一粒单细胞去宣泄我的憎恨和唾弃好了。夏上自暴自弃地想。他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共情心这么强的孩子,为了别人的生命而痛惜,为了别人的人生而担忧,在这种不可调和的撕扯中消耗情绪。
但他就是好想哭,就是好想以这种方式释放心中的痛苦。
铃科夏上抓着赤司的衣摆,一个劲儿地揉自己酸胀的眼角,可是泪腺似乎已经丧失了流泪的功能,硬是挤不出一滴眼泪,情绪憋闷着无法宣泄,连哽咽都发不出音,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嗝儿。
呕吐来得理所当然。
夏上趴在垃圾桶旁边吐得昏天黑地,吐到胃袋空空如也,吐到只能搜刮些透明的粘液,吐到口鼻处糊满了苦水,呼吸困难。
可这么难受了,他依旧哭不出来。
「你是一个认命的人吗。」
记忆里粉色头发的男人沉静地看着鼻子通红、忙不迭揉眼睛,生憋着不哭的小男孩。父亲永远是宽和的,永远是冷静的,永远是坚定的。仅仅是看着那张脸,年幼的他就会心生出无尽的继续坚持的力量。
「看到柠檬怪向改造汽水侠十四号歇斯底里地控诉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绝路,空有悔恨却无法回头,就这么让你觉得伤心吗?」
「看到柠檬怪这么努力地改过自新,却被一次次推回黑暗,就这么让你觉得悲哀吗?」
“我才、才不是。”
以前多倔强啊。又嘴硬又好面子。他自然大声反驳自己根本不会哭,齐木家的孩子是绝对不会轻易落泪的,自己可是大孩子了,已经四岁了,才不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随意地就落下眼泪。
「别人的谅解也好,内心的平静也好,你就这么注重、痴迷这些所谓的“结果”吗?」
“不……”
年幼的夏上极力否认着,父亲亦然耐心地教导着。
「《复活》中,被罪恶感折磨着良心的聂赫留朵夫开启了道德自我完善的漫漫长路。最开始,他的一切举动甚至自我牺牲都是为了弥补过错,获得玛丝洛娃的原谅,以达到灵魂安宁的目标——他只是希望利用帮助玛丝洛娃这件事来拯救自己。这位绅士的出发点即是自怜自爱,是自私的。他自以为有什么美德。」
「但实际上,所谓的“息黥补劓”,并不是要洗刷掉自己施加于他人的屈辱和苦难。」
父亲那时候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
「……寻求救赎不是为了忏悔罪恶,不是为了向受害人展现自己的怜悯,抬高自己的品格。想成为□□式的英雄,也不是被洗净身上污垢的勇气自我感动。他仅仅是想做出改变而已,为了让未来不再重蹈覆辙。」
是啊,从前他还小,听得稀里糊涂,半懂不懂,如今回想起来,才知道父亲的意思是——
「要有大大小小的期待,生活才不会百无聊赖。要有或多或少的改变,未来才不至于漆黑黯淡。」
「你的那位朋友,我想他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记忆中的人像变成真实的存在,朦胧的声音有了实感。少年齐木楠雄真正出现的时候,铃科夏上还觉得有些失真,超能力者随手挥开即将砸到夏上头上的塑料垃圾袋,面无表情地朝他抬了抬下巴,「愣愣地看着我干什么?跟我回家。」
“小楠从前就是个内敛到极端的小孩,他表达爱意的方式总是晦涩难懂。”
夏上此时此刻,对久留美女士的那句话有了更多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