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人寂寂有牵牛
  两人越说越沉重,好不容易溜出来的好心情散了个干净。

    天色渐晚,南启嘉又是偷偷爬狗洞出来,不敢在外久留,便问殷昭:“师兄你住哪里?前几次都是你送我回家,让我也送你一回。”

    “又要分开了么?”殷昭一怔,眼底染上寒霜,很快又变得柔和起来,“我就住在礼宾院,离南府不远。”

    他国使臣或是皇室到皇都,落脚礼宾院,等于有了皇家保障,若是在礼宾院遭遇不测,可将责任直接归于该国朝廷。

    早前肃太后命慕容悉行保护之责,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安排禁军全天守卫礼宾院。

    待行至礼宾院,已彻底入夜。

    南启嘉揉了揉眼睛,问道:“师兄,我看不清楚,门口是不是有人啊?”

    殷昭捏了把腿侧边的衣料,眸色阴冷,双腿定在原地似的不愿挪步。

    南启嘉拉着他向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了,礼宾院大门下的确站着个人,而且不是旁人,正是被殷昭拒婚的永安公主。

    “臣女见过公主殿下。”南启嘉谨记家人所教的君臣礼节,向公主行了臣礼。

    永安公主高贵骄矜,因太后过于强势,她同肃皇都不善言辞,只唯母后之命是从。

    南启嘉同她问好,她竟神思恍惚,一时间忘记叫她平身。

    此举惹得殷昭极为不快,他抬起南启嘉的胳膊,使她与慕容长定视线齐平。

    “不知公主夜间造访,有何要事?”

    “见过虞皇,我……”慕容长定垂下眼睫,“春日宴,虞皇说……我想问,虞皇所说的那位女子,是否为我肃国女子?”

    她性情内敛,问出这几句,已耗费了极大勇气,没等殷昭回答,便满脸红透。

    “我的心爱之人是谁,”殷昭冷眉冷眼,“与公主殿下又有何干系?”

    显然是没料到对方的答复会如此干净利落不留情面,慕容长定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目光呆滞。

    此刻气氛沉寂,南启嘉知趣地默默走开,与慕容长定带来的侍女一起,木桩似的戳在一旁。

    两两相望,泪水爬满了公主娇羞的脸庞。

    殷昭无动于衷,直道:“夜深露重,公主殿下还是尽早回宫去。我一介外男,不好相送,就此别过。”

    他面无表情地从永安公主身畔绕过。

    “殷昭!”温弱的永安公主不知从哪里又生出来勇气,在殷昭身后大声唤他名字。

    旁侧的南启嘉和侍女心都揪紧了。

    慕容长定深吸一口气,说:“我不在乎。真的,我不在乎。”

    殷昭回转身,又听她说:“我母后说过的,男人三妻四妾乃稀松平常之事,不必过于介怀。不论你还想纳谁,我都会守好正妻本分,主持中馈,善待妃嫔,将侧室所生之子视如己出……”

    南启嘉惊得瞠目结舌。

    自她认识永安公主起,就没听她一口气说过怎么多赤诚露骨的话,若是这都打动不了殷昭,那他未免太过铁石心肠。

    “公主殿下胸怀广阔,在下实在佩服。”殷昭瞟了一眼南启嘉,迅速收回目光,对慕容长定说,“可我那心爱之人委实小气,绝不肯与旁人共事一夫,让她做人侧室,那更不可能。”

    慕容长定默了半晌,泪如决堤。

    南启嘉和侍女不约而同抠着手指头,比当事人还要心急。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牛不喝水谁也不能强按头。

    “青颜,我们走!”

    慕容长定强忍哽咽,唤走了她的贴身侍女。

    南启嘉怕她想不开,紧随其后,匆匆对殷昭挥手告别,跟过去相劝。

    然而她一双青光眼,到了晚上视力模糊,六米开外人畜不分,那永安公主受辱负气,走得极快,不出半里路,南启嘉就把人跟丢了。

    她瞧着漆黑的街道,伸手不见五指,心里有些害怕。

    她心道:要是能有人来帮我照个明……

    不远处忽然亮起一盏灯。

    她沿灯光缓缓走去,瞧见那执灯人笑得满脸无奈。

    “你说你,好好一个青光眼,非要学人家做大英雄,还想送姑娘回家,结果半道上被人家丢下,叫我说你什么好?”

    “都怪你,是你把她气哭的!”

    南启嘉被灯光晃到,眼睛酸酸的。

    执灯人应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仔细脚下,慢些走。”

    豆黄色的灯光在暗夜中蜿蜒前行,照亮前路,也映照着两张年轻的脸。

    南启嘉走在这人身旁,格外心安,犹如他就是黑夜中的那盏明灯,只要他在,永远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姣姣,以后我……”殷昭说,“一辈子都为你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