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他嘴角微微一翘,羽睫下的眸子黝黑,深不见底,藏着万缕心思与秘密。

    “要你保管?!你果然——”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噤声。

    因为此刻,地平线亮起一道金色光线。

    那是从043省道拔地而出的晨曦。

    天——亮了。

    一声鸡鸣嘹亮,万邪俱退,万物复苏。

    米北庄村人陆续醒来,推门、开店、摆货,等候今日的客人。

    市场街的街尾大树下,有人发现一对夫妻。

    两人蜷在地上,被人拍醒时,眼神茫然,面色疲惫。

    “陈叔,你咋睡这了?”

    一个穿黑底银线唐装的小胖蹲在他们眼前。

    东东眯眼笑着,趁着酒意上头,人也大胆,伸手拍得陈米父亲的脸“啪啪”响,

    “陈米的行李我们帮着搬就行,你俩放心吧。”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两夫妻互相望着,喉咙哽咽,半天只挤出一句:

    “……我来帮儿子搬家来了。”

    陈米的父母,终究还是找到了他第三个家。

    他们看上去老了许多。

    似乎终于意识到,儿子的心里一直有一个他们从未懂过的世界。

    可他们依旧没有承认错误,只是用一种矛盾而执拗的方式继续“爱”着孩子。

    一边痛恨二次元带走了他,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整理遗物。

    一件件握在手里,既熟悉,又陌生。

    那是儿子的切片,也是他们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

    那些曾经恐怖得能吞掉他孩子的东西,最后他孩子拥有了,却没能留住。

    纸人被狐仙遣散,悄无声息地钻入各家。

    有人诧异家中多了几样纸扎,却因新巧别致,反倒留下。

    热闹散去,反而更显荒凉。

    黄灿喜垂眼,望着手中那份报告书。

    生平

    死因

    心愿

    她一笔一划,平静写下陈米的一切。

    直到“反噬”一栏,笔尖骤然停住。

    她抬眼,越过人群与遗物,直直望向那个穿着风衣的男人。

    目光尖锐而直白。

    那天的汉堡,她和吴道源的交易,换来两条秘密。

    第一条,陈米想在无脸女的脸上,画上他母亲的容颜。

    第二条,周野拥有掌管生死的能力。

    周野明明一早就知道陈米有自杀的倾向,却未曾阻止。

    她缓缓闭上眼,后背倚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半晌,终于在“反噬”一栏,写下两个字:

    周野。

    秋叶飘飘,一切如常。

    葬礼那天,黄灿喜去了。

    她看到骨灰盒上窝着一只狐狸的影子。

    一拨拨土盖上去,狐狸也被埋了进去。

    直到地面重新抚平。

    秋叶落下,叶子和他,都化作了泥土。

    陈米的魂魄渐渐淡去。

    他撕开水泥般的皮肤,拆掉钢筋般的肋骨,只留下那颗七彩的心脏,和缠满符咒的肠子。

    他别扭地张开双臂,拢住父母一下,随即化作灰烬,瞬息散入万物之间,不留半点尘念。

    那本烧焦的漫画书,把黄灿喜牵入过去。

    二十年前,泉州米米村的一场乩童祭祀里,有个回乡人,不慎把一本《漫友》遗落在村口碎石地。

    众人沉醉在祭祀氛围里,唯独他,像是命中注定般回头,在那片灰白的碎石地里,发现了一本五彩的封面。

    他弯腰捡起的瞬间,世界忽地不同了,腐木上抽出了一朵柔软的小花。

    米北庄的纸扎老板说,福建有客人订了一整套漫画纸扎和动画片纸扎,要烧给儿子。

    他能收得到吗?

    水泥地底,仿佛仍有一颗五彩心脏在缓缓跳动。

    它或许还在另一个世界,不肯停下。

    许多年后,《村志》里有几页模糊霉烂,谁也记不得那几页记载了什么。

    笑着笑着,米北庄就这样翻了页。

    保定米北庄很奇怪。

    它像新与旧缝隙间的一道伤口。

    田地与树林环绕,却在田埂上硬生生架起高架桥,工厂与学校嵌在其中。

    夜幕垂下。

    市场街两侧,机器轰鸣不止。

    人却不能回头。

    只能被人潮和灰雾裹挟着,往前——往前。

    “路的尽头在哪?”

    “一直走,别回头。”

    “看到森森烟酒了吗。”

    “那就是幸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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