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随后,洗衣机、电视机、高铁,一个个纸扎接踵而来。

    它们有腿似的,歪歪扭扭地扭动,像被灵魂塞进壳子里,在雾中跳着不知名的舞。

    鼓点催动着它们,一队队,不紧不慢,追着黄灿喜而来。

    纸人纸扎越聚越多,街道彻底失控。

    她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心,眼见前后左右同时涌来大军,脚步一寸寸后退。

    恍惚间,她瞥见那熟悉的纸扎兰博基尼与龙舟船,它们竟在雾中相撞。

    一声轰鸣,爆出大片腥红血雾,直扑她面门。

    血珠挂在她睫毛上,沉甸甸压下眼皮,呼吸都变得涩痛。

    雾中,相撞的纸扎身躯竟抽出新的形态,旧的腿、新的手,东拼西凑成新的怪诞身影。

    黄灿喜心底发寒,一边胡乱抡石头,一边后退,直到背脊猛地撞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唢呐、锣鼓、钹声齐奏,曲调急促如狂。

    纸人们从两侧的屋檐、门缝里爬出,咧嘴的笑脸在雾气中一张张亮起来。

    她越害怕,它们越狂躁,仿佛在玩某种恶趣味的游戏。

    石头耗尽,心脏跳到嗓子眼。

    周野叫她别害怕,可这样的情况又怎能不害怕?

    纸扎猛地扑来,像成群的蝴蝶,轻盈却疯狂,一层又一层将她裹住。

    白纸贴在她脸上,紧紧黏住,遮住了眼鼻,像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迷茫间,她听到了纸扎在说话,

    它们说:

    “阿布,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

    声浪叠咏,如唤醒的咒。

    黄灿喜怔住,掌心忽然亮起一道柔光。

    那是周野画给她的“胆大符”,光亮像呼吸般起伏,将血雾与阴影轻轻推开,竟真的让她心绪安定下来,“胆大”起来。

    她不再害怕,纸人也逐渐趋于安定,她被纸人推举着越升越高。

    脚下的世界纷乱成彩,嘈杂却虚幻。

    纸人们手拉着手,环环相扣,将她托举到半空。

    它们穿着最时尚的服装,却在空中跳着古老的舞蹈;口中吟唱的句子,像跨越时间的隧道。

    “更高,更快,更多。”

    “妈妈,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阿布,阿布,妈妈,阿布,妈妈,阿布,妈妈——”

    “更高,更快,更多。”

    “别回头,别回头,继续走。”

    “妈妈,妈妈,妈妈——”

    呼喊一声声叠起,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要把她的耳膜塞满。

    她被推得越来越高,眼眸里满是眩晕。忽然喃喃出声:

    “妈妈?”

    下一瞬,那声音似乎从纸人、从她自己心底同时涌出:

    “对啊,我的妈妈去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