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斑马线
    生物钟准时将阮误生唤起,他顶着头鸡窝拉开门,不巧,碰见家丑了。

    声音惊动了外面对峙的两人,他们同时看过来。

    中年男子轻轻挑了下眉,上下打量着他,“你是……”

    “我同学。”连嘉逸怀里还抱着脏兮兮的若若,眼眶泛红,抢先开口,“爸,你别为难他。”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护短?”连谈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你昨天领回一只猫,今儿领回个同学,明天是不是该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了?”

    “我不会蠢到把你儿媳妇带来找你受罪。”

    “那你能去哪呢?用你那点钱去住酒店?”连谈嗤之以鼻,“别天真了,你那家打工的店才赚多少?你也不怕人小姑娘嫌你脏。”

    救命吧,早知道就不该心软。阮误生此刻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关你事!我自己一个人住得挺好的!”说罢,他上前拽住阮误生,摔门而出。

    冬日的街道萧瑟冷清,连嘉逸断断续续吸着鼻子,阮误生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吐出一句自认为很有情商的话:“……你别哭了,我在……”

    连嘉逸顶着两个大红眼抬头,倔强反驳:“我没哭,我只是鼻子堵得慌。”

    这他妈就差没确证红眼病了。阮误生不知道如何接话。

    “还记得在漠城那段时间吗?我总是有电话,那是我爸打来的。”连嘉逸断断续续地说,“音乐大赛迟到是在跟他吵架,你上次离开我家的时候他打电话来了,很烦,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若若这么脏是昨晚我爸来的时候顺手给扔了,我哪有钱请人找,就只能举着个破手机一边照一边叫它名字。”

    若若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轻轻“喵”了一声,蹭了蹭连嘉逸。

    “我其实特别想出国留学。有时候觉得,书读多了反而难受,不如当个白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东想西想。”

    “我想去冰岛看极光,闻闻国外的花香,看看那儿的天空有多蓝。但我没钱啊,只能怪自己没本事,怪自己尽做白日梦,怪自己痴心妄想。”

    “说实话,我一直都这样一事无成,我觉得很失败。”

    街道上没有多少人,连嘉逸努力想表现得开心一点,然而抿直的嘴角却藏不住内心的难过,“你是不是也觉得挺傻逼的?明明生在有钱有权的家庭也没什么不好的。”

    “……没吧。”阮误生转头跟他平视,眼神几乎透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南墙要撞。”

    “还是你能理解我。”连嘉逸踢开路上的小石子,突然轻笑,“说真的,下辈子让我做你的孩子吧。”

    “你为什么总是想做我的孩子?”哪有人整天自降辈分的。

    “这样,我们之间就再难分彼此了。”他几步向前,倒退着走入风中,声音缥缈却又清晰,“我们发丝相连、生死相随,直到谁也离不开谁。”

    怪异的情愫在空气中蔓延,阮误生还没来得及细品,连嘉逸已经切入下一个话题:“我以后一定要赚好多好多钱,给我的少年时期道个歉。”

    “……行。”

    “我到时候不会忘记你的。”连嘉逸语气状似欢快,“我要给你充甜品店终身VIP。”

    “自己留着吧。”阮误生问,“你为什么总用玩笑掩盖疼痛?”像眨眼那样轻巧。

    连嘉逸忽的驻足,然后说:“因为苦难是会被比较的啊,总有人比你更惨……不是说只有最痛最惨的人才有资格喊疼,只是别人听到后只会觉得你的伤口不值一提……”

    阮误生打断他,“连嘉逸。”

    “……嗯?”

    “你可以表达痛,至少在我面前可以,如果不在我面前,那就把世间万物都当做我。”

    连嘉逸在这一秒好像被时光定住了,他一动不动、寂静无声。阮误生没有再重复那句话,他知道对方听清了。

    他始终没有回应。

    阮误生静静地等了好久,决定做那个打破沉默的人:“那么。”

    “你想要抱一下吗?”

    冷冽的风吹干他的嘴唇,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谁也不说话。

    “可他们都不是你啊。”

    连嘉逸终于做出答复,向他确认,“你决定和我交心了吗?从现在开始,我们才真正变成了‘朋友’,是吗?”

    “不是从第一次见就成朋友了么?”

    “可你总是说难听话,你说不想和我成为朋友。”连嘉逸茫然地问,“是因为我太热情了吗?但你没有离开,我好笨,我也没有看出来,好多次我都以为我们真的是朋友了。”

    “可那些都不算真心话。”

    “你还有对我说过真心话吗?”他眼中水光潋滟,像是蒙着雨雾的玻璃窗,而窗外是永无止境的绵长雨季。

    “有啊。”阮误生说,“别不跟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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