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无数的声音在一瞬间放大……父母对小孩的安慰,恋人的亲密调笑,中年夫妇的叹息,远处广场不羁的卖唱,一辆又一辆轿车在不远处的柏油路疾驰呼啸,鸣笛在远处传来…… 一切声音包围着她,好像只包围着她。

    此时,黎奇的眼中只有一个人,那个在岔路口与她对视的男人,那个穿病号服的男人,那个戴口罩的男人。

    现在,她或许应该重新形容他——那个向她递花的穿病号服的男人。

    走下台阶,碰上他的那一刻,形象的无限重合刺激了她敏感的神经。那抹似曾相识再次侵袭她,同时刻席卷她的还有一股发白发冷的恐惧。

    记忆在她的脑海中翻涌——“教堂”……“铅笔画”……“穿病号服的递花的男人”……“在人群里行走的男人”……身体死亡……标牌……还有,那个日期——6.20。

    黎奇凭着本能拼凑着碎片的画面和文字,于是渐渐地,她拼出一个恐怖的事实。那幅铅笔画……她见过的,在教堂里!她与科尔见面的那个房间里!还有,她刚才忽略了什么,过度的感性蒙蔽了她的双眼,那条岔口,通向内部大楼的门口有个黄色的警示牌,她根本不该走那条路,所以那块地方才会静地可怕。所以,那个男人根本不该出现在大楼外围,很有可能他想酿造一个意外。

    黎奇甚至怀疑自己可以知道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皮肤下的神经因为极度紧张蔓延起星星点点的刺痛。

    见鬼的,那副速写还印在她的脑子里,除了几个过于潦草的字迹,她能看懂上面的词汇,她现在还记得:“在接过前截断”——“or”她很清晰地记得这个“or”——否则——“死亡”,这个单词落在纸的右下角,写的很小,但她还是看见了。

    黎奇失去了感知自己表情的能力,她在闷热厚重的空气里发冷,她的双手僵硬地垂在两侧,她会死。那幅画,那些字,它们说她会死。大脑本能地拼凑出一个画面的走向,碎片被合成一个荒诞的结局。

    可是,他为什么就一定会杀死她呢?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她只是站在那,她只是垂下视线,她甚至牺牲掉自己的心情……还是说,就是因为她什么也没做……

    等等,她是不是真疯了,也许那就是个普通的病人……黎奇把视线移到他的脸上,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结果令人遗憾,真的是那个男人,她记得他的眼睛,忽然他朝她笑了一下,黎奇指尖都有些发抖,好,好可怕……

    不管怎样,面前的一切与教堂里的铅笔画无限重叠。这根本不是巧合,她无法对有关生死的预测作出任何怀疑和侥幸的选择,因为奇迹也曾亲临她。

    她的视线母乳地凝在那朵金色的花上,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在短短十几秒内在她脑子里上演,台阶上仅她一人,但她离他还有两米远,男人还没摘口罩,她完全可以逃跑,那个男人绝不会想到她会看穿一切然后逃跑。那样的话,她完全有机会活。

    但是在这一刻,她的身体做出和求生本能相反的选择。而且,诡异的是,她感受到自己在等待,某种相信的情绪指挥了她的动作。

    一切声音包围着她,来不及的,越过台阶到广场只消一眨眼,她无法在这些声音里独自逃跑……她决定接过花,然后在那个男人扯掉口罩扑向另一群人前扑向他,她会扑向他,然后大喊。

    黎奇忽然感觉自己两脚虚浮,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抽走走,她缓缓地抬起自己僵硬的右手,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那只右手的存在,仿佛,那是别人的右手。

    指尖一点一点的靠近——

    她的耳中遍布了声音,她的脑海一片苍白。

    ……五厘米……

    ……三厘米……

    ……一厘米……

    “轰!”

    霎时!头顶膨胀的黑色浓云炸裂开!一道白色的闪电劈下来!惊雷震响!

    金色郁金香翠绿的花枝在黎奇的指尖将要触到它的那一刻被折断——

    “快!快!快!拦住他!”

    无数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向洪水一样涌向那个男人……

    “啊——”

    她听见他的嘶吼。

    人群在一瞬间惊叫着,拥挤着,不顾一切地,朝四周逃散。黎奇任凭自己僵硬的身躯被人拉开,还是那些声音,无数道声音,它们嘈杂着充斥了湿热的空气。

    “去死!你们都给我去死!这不公平!不——”

    他终于被锢在地上,魔鬼的念头被按回地底,他又变成枯掉树枝,断裂在地上。

    黎奇动了动又冷又麻的指节,她感受到了口袋里报告单在与衣料摩梭,她又接着动了每一根手指。

    黎奇被拉到了台阶下的花坛边缘,潮湿的风不断轻抚她,渐渐地,心脏又渐渐跳动起来,她的眼里恢复清明。

    该死的!那张纸上的图像和文字是真相!

    她的手指渐渐收拢在石砖花坛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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