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是谁?”青禾叉着腰喝问,“这里是将军府,不许乱看!”
沈辞从墙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片叶子。他拍了拍衣上的灰,对江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我路过,看见小姐在看蚂蚁,觉得有趣。”
江沐眨眨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蚂蚁搬家,要下雨了。”她说着,好奇地打量沈辞:“你是谁家的公子?我怎么没见过你?”
沈辞没回答,只指了指她的发髻:“红绸带歪了。”
江沐下意识地抬手去摸,青禾已经抢上一步,将她护在身后:“你这人好生无礼!快走开!”
沈辞也不恼,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对江沐说:“你父亲的匕首,别总挂在腰间,招眼。”
江沐一愣,摸了摸腰间——那里确实挂着把小巧的匕首,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是父亲上个月回京时给她的,她天天带着,谁也没说过什么。
等她回过神,那少年已经走远了,青衫的影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像从未出现过。
“怪人。”青禾嘟囔道。
江沐却望着巷口,摸了摸那把匕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好像真的凉了些。
大靖的天,早就该凉了。
元启帝登基二十三年,前十年还算勤勉,后十年却耽于享乐,朝堂之事,大半交予丞相魏庸。魏庸是个笑面虎,脸上总堆着肉,眼里却藏着冰,这些年结党营私,把朝堂搅成了一锅浑水。
边关呢?北境有蛮族虎视眈眈,南疆有土司蠢蠢欲动,江慎在北境撑着,南疆靠的是老将军秦岳,可秦岳年事已高,儿子又是个纨绔,撑不了多久。
长安城里的世家大族,像一群肥硕的蛀虫。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表面上吟诗作对,暗地里却勾结官员,兼并土地,连赈灾的粮食都敢克扣。
老百姓呢?还在听着“白衣卿相”的故事,还在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以为长安永远是那个长安,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路,能永远照见太平的影子。
沈辞坐在城墙上,看着夕阳把长安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宫城轮廓巍峨,飞檐翘角刺向天空,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怀里揣着张纸,是白天在酒肆门口捡到的——那两个小吏拉扯时掉的,上面写着“江慎通敌,证据确凿”,落款是魏庸的私印。
纸很薄,却重得像块铁。
他想起七年前祖父的牌位,想起叔父醉酒后的眼泪,想起江沐那双清澈的眼睛,像北境从未被污染的雪水。
“护的是家国,不是功名。”祖父的话又在耳边响。
可若家国已成泥沼,护得住谁呢?
沈辞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城墙下的草丛里。晚风吹起他的衣袂,青衫猎猎,像一面蓄势待发的旗。
他要做一个局。
一个很大很大的局。
这个局里,要有魏庸的倒台,要有世家的瓦解,要有边关的安稳,要有……长安真正的太平。
这个局里,要用很多棋子——贪官的贪婪,世家的傲慢,甚至……他自己的命。
但有一个人,不能进这个局。
那个梳着双丫髻、追蝴蝶的小姑娘,她该永远活在阳光下,看蚂蚁搬家,听风吹过石榴树,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通敌”,什么叫“构陷”,什么叫……身不由己的牺牲。
沈辞从城墙上跳下来,脚步坚定地走向西市。杂院里,叔父又在喝酒,见他回来,哑着嗓子问:“去哪了?”
“散心。”沈辞答,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叔父看了他一眼,忽然叹道:“阿辞,别学你祖父,太苦。”
沈辞喝了口茶,茶很苦,却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他笑了笑,没说话。
苦吗?
或许吧。
但有些苦,总得有人吃。
就像有些干净,总得有人护着。
夜色渐浓,长安城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晕出温暖的光。可光的背后,阴影正在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
而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开始在心里,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