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再看了,但越试图控制自己的视线,就越忍不住望一望他。

    后来她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冬天记的夏天印象》中写过的一个概念——“试着给自己定这样的任务:不要去想一头北极熊,然后你就会发现,接下来的每分每秒,你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那头北极熊。”

    周覆就是这头该死的、可怕的熊。

    人们奋力地压抑某一种念头,这个念头反而更顽固地盘踞在意识里。

    这几年,程江雪总是命令自己忘记他,但教学楼后那棵高大的梧桐,那些个落雨的日子,都在讲述着她对他史无前例的着迷。

    那一年的秋天,周覆也是这副表情,坐在离她数步之遥的位置上,微侧着头,凝神读一本厚重古老的哲学书。

    院中的树叶承接着无数密集的敲打,耳边的沙沙声仿佛永远也不会停,像今夜的蝉鸣。

    她的目光掠过他蹙起的眉头,又落在他握着书页的指节上,随着他翻动时手腕的弧度而动,他俊朗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她的心里,比她之前之后见过的风景都更牢固,更清晰。

    而这些,都是她真真切切爱过他的印记。

    分手后她总是在想,要是这段心事没有宣之于口就好了。

    要是从来没遇见过他,就再好不过了。

    程江雪愣了好长一会儿,直到察觉他快要转头,才匆匆离开。

    公共浴室就在走廊的尽头,很好找。

    一共两间,各贴了一张大大的男和女,高度近视都能看得清。

    程江雪认为很有必要,这可走错不得啊。

    要是哪天一不注意,没关门呢?

    她进去时,旁边那扇门是闭着的,水打在瓷砖上,传出噗哒噗哒的声音,还有其他的人在洗。

    虽然隔着一道墙,不知男女,但程江雪还是别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索性退出来等了会儿。

    没几分钟,一个年轻人走出来,斯斯文文,看上去也就三十左右,眼镜上涂了层热气,发梢还往下滴着水。

    “小美女,以前没见过你啊,哪个口子新来的?”他和人打招呼也自然,看上去性格十分外向。

    弄得程江雪都有点反应不过来,硬挤出个笑容:“是啊,我叫程江雪,来白水中学支教的,吴校长让我住这儿,你好。”

    男人扶了扶眼镜,在看清她的长相后,眼前一亮,不住地点头:“你好你好,我是于涛。怪不得前两天吴校长来收拾房间呢,原来是为了安顿这么漂亮的女老师,江城人吧?”

    程江雪尴尬地应了声:“是,那个......我很累了,先去洗澡。”

    “去吧,我不耽误你时间了。”于涛笑眯眯地说,仍不由自主地小声称赞着,“好看,皮肤真白,江城的小姑娘,说话也柔。”

    这人热情过头了吧?

    程江雪没再看他,大力关上了浴室的门。

    而于涛的目光还停留在门缝处,手里拿着脸盆,不知道脑子里在想象什么画面,边笑边倒着往后退。

    咚,不防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于涛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气恼地回过头,刚想骂过去,在看见周覆这张脸时,又亮出了笑容:“周委员好,从市里回来了啊。”

    安静的走廊上,周覆站着没有动,眼眸微垂,一只手夹着没抽完的烟,冷眼审视着他,细瘦的白烟从他指间绕过。

    于涛察觉到他和往日不同,可又没有什么挂在脸上可供参考的表情。

    今天他去交材料,而自己在办公室坐了一天,应该没有哪里惹到他吧?

    他疑惑的当口,周覆才终于掐了烟,镇定出声:“于涛,听说你和你女朋友快结婚了,她在县城上班?”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人就怕起歪心邪念,更怕一起了大逆不道的念头,就立刻被人揭穿。

    于涛下意识地望了望浴室,又对他笑:“对,结婚的时候我给大伙儿发请柬,委员到时候一定来喝喜酒,我先回去了。”

    周覆的目光孤僻又冷清,没说话,也没点头。

    别看周委员随和,但冷着脸寡言少语起来,也另有一番威势。

    于涛心内不安地绕过了他。

    这一站就是半晌,周覆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守着。

    像个一根筋的中世纪骑士,不等到城堡里的公主出来,不确认她身边的恶龙被除尽,就不罢休。

    程江雪洗得很快,一来地方逼仄,她根本转不开身,二则,她还不习惯在外面洗澡,哪怕关着门,但到底是公共场合,谁知道下一分钟会不会来人催,洗也洗不安稳。

    她随手用毛巾包了头发,胡乱塞好换下来的衣服,穿上睡裙出去。

    匆忙走了几步,抬眼,一道高大的人影挡在面前,吓她一跳。

    见是周覆,程江雪一只手捂在头上,细眉一挑:“你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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