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顶着下午三点依然毒辣的日头,去街角买杯冰美式续命。

    排队时,她习惯性地低着头,揉着酸痛的太阳穴,满脑子还是未消化的折现率和风险模型。

    “周罗带?”

    一个清冽又带着点不确定的声音,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瞬间炸醒了她的混沌。

    周罗带猛地抬头。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逆光中,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几步开外。简单的白色棉麻短袖,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头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眼。不是李素雨是谁?

    她似乎刚从旁边的书店出来,手里提着个装了几本书的纸袋。

    汗水顺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

    阳光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以及……周罗带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微不可查的探寻。

    “李素雨?”周罗带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心脏像是停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她下意识想抬手理理自己可能乱糟糟的头发,摸到的却是冰冷的镜框,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没化妆,还戴着这副呆板的眼镜。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日的蝉鸣、街市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周罗带能清晰地看到李素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扫过她眼下的乌青,扫过她朴素的衣着,扫过她鼻梁上那副笨重的眼镜,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你……”李素雨似乎想说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前的周罗带,和她手机里反复播放的那个在灯光下自信舞动、笑容灿烂的女孩,判若两人。

    那份张扬恣意的生命力,被厚重的疲惫和一种紧绷的焦虑所取代。深栗色的头发温顺地垂着,像被风雨打蔫了的花。

    “我……我搬家了,在这附近上学。”周罗带有些局促地解释,声音干巴巴的,“双学位,设计和金融……比较忙。” 她避开了李素雨探究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磨白的帆布鞋尖。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

    她不想让李素雨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又沉重的样子。

    “哦。”李素雨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

    周罗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一点点汗味的干净气息,是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短暂的沉默在燥热的空气中蔓延。

    李素雨的目光再次落在周罗带脸上,看着她强撑的疲惫,看着她镜片后努力掩饰的脆弱。

    她想起了化妆间里那个专注到近乎神圣的少女,想起了便利店外那个拉着她跳舞、笑容像小太阳的女孩,也想起了手机视频里那个穿着蓬蓬裙、眼神里盛满自我欣赏的生命力……那些鲜活明亮的画面,与眼前这个被现实重担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女孩重叠、对比,让李素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微的疼。

    然后,在周罗带以为这尴尬的偶遇就要在沉默中结束时,李素雨忽然开口了。

    她的唇角很轻、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夏日掠过湖面的一缕微风,几乎难以察觉。

    但那双总是带着舞台般锐利或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周罗带的身影,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包容?或者说,是一种了然的理解?

    “等你不忙了,”李素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轻轻落在周罗带的心上,“来戏班子。”

    周罗带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清澈的眼眸里。

    李素雨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点,补充道:

    “我教你唱戏,如何?”

    “……”

    轰——!

    周罗带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焦虑,所有在金融模型和设计稿中挣扎的窒息感,在这一瞬间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炸得粉碎。

    一股汹涌的热流直冲眼眶,鼻尖酸得厉害,视线瞬间模糊。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用力地、狠狠地点着头,一下,又一下。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