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她在圣诞节那天和家人发生激烈争执后将自己反锁进房间。第二天早上,她父亲要用洗手间,发现洗手间的门从里面锁住了,但敲门后里面没人回应。他去了女儿房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且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他再次来到洗手间,撞开门,赫然看到女儿穿着全套衣服躺在一浴缸的血水里,手腕割破。
Paige是三个孩子中的第二个,样子令人印象不深,学习成绩在B以上,从不违反校纪,平时内向寡言,是个小透明。她在学校只有一个朋友,同样十年级的Louise Fan。这天Louise没有上学。
关于Paige自杀的原因,学生们众说纷纭。来自警方的消息是说她留下了遗书,因此可以排除他杀。但家人拒绝公布遗书内容。不知是从谁那里第一个传出一个说法,在女生中很快流行起来:Paige和Louise在谈恋爱 ,Paige的父母发觉后不能接受女儿是同性恋,所以他们才发生激烈争执。Paige的哥哥和妹妹也都在熊溪上学,但也都请了假。所以同学们暂时也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信息。
Saen没参与大家的议论,多数时候都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某一刻,她的置身事外引起了Sandy的注意。Sandy凑到她座位前:“有人死了啊!你还有心情写作业?”
“有人死了,明天就不用交作业了吗?”
“Louise就住在你家那片住宅区。你跟她熟吗?”
“当然不熟。如果我跟她熟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干嘛这么不高兴?”
“不是有人死了吗。”
“所以我们想弄清Paige为什么自杀啊。她和Louise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跟我没关系。”
Sandy被她连续冷漠回怼,也不高兴了,噘着嘴走了。
Paige和Louise当然很可能是在谈恋爱。她们总是黏在一起,还经常互相触碰。她们常常用同一副耳机听音乐,常常脑袋凑在一起看同一本书。她们对别人也都很友好,但很少和其他人一起玩。她们都属于不喜欢社交的人。
Saen想象着人死后还有灵魂,还能回到熟悉的地方。她想象着Paige的灵魂回到学校,没人能看见她,但她能看见、听见。她看着同学们议论她的隐私,她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她内心最脆弱柔软的东西。人们与其说是同情她,更多是好奇,是兴奋。
那天晚上,Saen在搜索栏输入了“同性恋”这个词。
那是1999年1月,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把同性伴侣之间的关系视同婚姻。世界上第一个关于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法案在荷兰通过,要等到2001年4月。
她看到一些呼吁,一些抗争,一些辩论,但更多的是反对、批评乃至谩骂。
熊溪中学以前根本没人讨论这个话题,只是在Paige死后才有人窃窃私议,但这种议论也很快停止了,因为Paige的父母找到了校长,说这种说法是对他们已故女儿的诋毁,不但侵犯了已故女儿的名誉,而且也严重影响了他们的儿子和另一个女儿的心理健康。于是从校长到老师,不止一次要求学生们停止对死者的侮辱。学生们一个个面露愧色,真的再没人议论这件事了,还自发给Paige弄了个纪念角落,献上鲜花。
学生们的愧疚却让Saen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这还真是很大的侮辱啊!
Louise一周后才来上学,看上去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很快,Saen发现了一个有相关话题的聊天室。她不说话,只看着。
“男同性恋在古希腊时代可是流行事物。前提是你有文化和地位。”
“如果没钱,你就是堕落;如果有钱,你就是变着花样享受。”
“我16岁,喜欢上一个同性,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我该怎么办?”
“16岁太小了,要不你交往几个异性试试?”
“喜欢但不想发生关系,我是不是有问题?”
“家庭教育太保守,或者年龄还小。”
……
连续几天,她都在看这些,每次都不忘删掉浏览和搜索记录,但有时候她会在半夜醒来,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删掉了全部记录。她有心悄悄下楼去检查,又怕夜深人静时电脑启动的音乐吵醒家人。
Root很久都没以任何方式给她发来新的聊天室网址,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在Saen16岁生日的第二天,当她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她家的信箱却出现了一个来自日本东京的航空信封。发件人没有留下具体地址,只写了一个信箱号。
**亲爱的Saen**
**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