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en愣了一下，发出一声干笑：“这就是你一直没学会游泳的原因吗？因为你总是让男生教你？”
“当然不是。有一次就足够了。”
“我以为你是真想学游泳才找我教你。”
“我当然是真想学啊。”
“那还这么多废话？游吧。我让你两秒。”
露天游泳池的淋浴是冷水，且没有帘子。冷水冲过的头发跟没洗一样涩，梳不通，而且即使在闷热的天气下，洗冷水澡也不舒服。Saen一直不明白这淋浴的意义在哪里，所以一贯都是回家再洗澡。更衣室也很拥挤。每个人都忙着换衣服，本能地不去看别人——当然偷瞟一眼判断一下自己身材算不算好除外。但你偶尔会看到裹着浴巾的三四岁小女孩，茫然地看着赤身裸体的你。
“那些小孩不会有童年阴影吗？”Saen在回去的路上说起这件事，“我是说，她们差不多就是大人的腰那么高，很难想象她们看到的是什么风景。”
“很难想象吗？”Root笑出声来。
“那只是个表达方式。”Saen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
“不会有阴影的。阴影都是发生在别人对你不好的时候。只是看到人类本来的样子，当然不算虐待。”
她们并肩坐在公交车上，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们湿漉漉的头发上。一时间，她们就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夏日午后街景。
“你来我家吗？”Root问。
“会打扰你妈妈休息吧？”
几天前，stance出院了，现在住在公寓里，每周五天去医院放疗。她生活能够自理，精神状态也还可以。今天不是放疗的日子。stance现在一个人在家。
“不会。她喜欢你来。”
“真的？她只是客气吧。”Saen从不觉得自己是受大人喜欢的孩子。
“不是。我和她两个人在家挺闷的。她说她喜欢听你说话。”
Saen半信半疑地看看她，然后说：“但我要在晚饭前回家。”
她们到公寓的时候，stance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菜谱。燃气灶上坐着一个炖锅。她出院后忽然对做饭有了兴趣，特意买了一本书照着做。
“嗨，stance。什么东西这么香？”
“是牛肉汤蔬菜面。”stance露出微笑。她因为放疗损伤了头皮，头发脱落了一片，所以剃了光头，现在头上戴着一副假发。假发十分亮泽，长度正好箍住脸，比她本来的头发浅一些。
像每次游完泳回到这里一样，Saen先去洗澡，然后轮到Root。现在Saen已经开学了，而且这个周末还有一项作业没做。
最初不得不和stance共处一室的时候，Saen有点不知所措。她在毕夏普时，几乎没和stance正面接触过。Saen对stance的了解大部分来自Root，少部分来自那几段诗。她觉得这是个对世界的看法与她自己天差地别的人，虽然和自己的妈妈同岁，但她也很难从自己妈妈的行为特征那里推导出stance会怎么做、怎么说。stance看起来是个不会说“小话”的人，这让本来就不知道该和长辈说什么的Saen更加沉默。
前天她放学后来这里的时候，一项读书作业让她和stance第一次交谈起来。这周老师要求读完《人鼠之间》。
“哦！”
听到书名，stance发出了一声呻吟。
“很悲惨是不是？”Saen说，“我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选择悲剧让我们做作业，就好像我们平时上学还不够痛苦一样。”
“也许是为了让你们看到还有人比你们更痛苦。”
Saen不由得露出笑容。她心想，原来stance也没那么难相处。
而今天她需要做的作业就是《人鼠之间》里乔治杀死莱尼时的心理补写。
Root洗澡的时候，Saen就对stance说起了这项作业。
“我觉得他什么都没想。”她说，“如果他想了什么，作者早就写出来了。作者不是把莱尼的幻想写得很详细吗？难道他故意不写乔治的心理活动，留给几十年后的高中生去写？”
stance眉开眼笑：“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一代代高中生都不得不读他的作品。”
Saen不由得笑出来。然后她开始写作业。
等她写完，Root刚好洗完澡出来了。她穿着一件裙摆从胸前开始散开的那种碎花睡裙。降落伞——Saen想。她一直觉得这种裙子有种把动作放慢的作用，就像降落伞让下降的速度变慢。她还觉得，如果有人拦腰抱住Root，手臂也要多用一会儿才能碰到她的身体。她不愿意在那个念头上停留，不愿意正视自己是否想把她拦腰抱住，把头陷进那充着空气的宽大裙摆中……
“哦，你写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