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玉城废墟。暴雨虽歇，湿冷的空气依旧沉甸甸地压着，废墟深处传来不知名虫豸断断续续的嘶鸣，更添几分死寂。废园石室成了黑暗汪洋中唯一的孤岛，豆大的油灯火苗在粗陶灯盏里不安地跳跃，将扭曲的影子泼在粗糙泥墙上。
塔那裹着毯子蜷在角落麦秸堆，呼吸均匀，断指处的药布在昏光下泛着微弱的白，仿佛彻底沉入了药物编织的混沌梦乡。纳曼静坐一旁，膝上的阴沉木药箱打开着，他正用一方雪白亚麻布，极其细致地擦拭着几枚淬过幽蓝寒芒的银针，动作一丝不苟，琥珀色的眼眸倒映着跳跃的灯火，沉静无波。
矮桌旁，里德尔斜倚着冰冷的泥墙，墨绿祭司袍的宽袖垂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指间那枚黑曜石蛇戒的深红蛇眼在昏暗中幽幽闪烁，如同两点凝固的血。他幽绿的瞳孔不再燃烧毒焰，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湖，倒映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卷巨大羊皮图——护城河的蓝线、废弃水闸的标记、泄洪渠的流向……以及最终指向的那片无人沼泽。
暃坐在他对面，背脊并未完全靠在墙上，显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松弛。他刚刚对顾珏月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疏通水闸，制造一场“自然”的泄洪。此刻，顾珏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翻涌的黑暗与湿冷中，去执行这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石室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塔那细微的鼾声。
里德尔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如同淬炼过的冰锥，精准地钉在暃的脸上。昏黄的灯火勾勒出暃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熔金淤暗的瞳孔在阴影中沉淀，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蜡封沉河，水闸泄洪，蛇群捡‘宝’，再神不知鬼不觉塞进阿尔图的卧榻……”里德尔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磨砂的质感。他削薄的唇瓣极其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冰冷、锋利，却又……罕见地…… 泄露出一点……真实的……赞赏？
“暃……”里德尔幽绿的瞳孔深处，那冰冷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你这手……栽赃嫁祸……”他舌尖轻轻碾磨着这四个字，如同品尝一杯辛辣醇厚的烈酒，“……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这几乎……算是夸奖了。从里德尔这张刻薄淬毒的嘴里说出来，分量堪比神殿大祭司的祝福。
暃的眉梢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上挑动了一下。熔金淤暗的瞳孔深处，那片深潭般的平静被瞬间打破！粘稠的淤泥无声翻涌、旋转，如同投入了滚烫的石块！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愉悦？迅速在那片翻涌的暗金中扩散开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随意地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昏黄的灯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投在里德尔身后的泥墙上，形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剪影。
“所以……”暃的声音响起，低沉依旧，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狎昵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如同毒蛇吐信的诱惑。“……当我这位‘七皇子’的……‘王妃’……”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发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强调，“……不算亏吧？”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里德尔幽绿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无形的针尖刺中！削薄的唇瓣瞬间抿紧，唇线绷成一条惨白的直线！那点刚刚浮现的、微弱的赞赏瞬间被冰冷的恼怒覆盖！一股熟悉的、被戏弄的屈辱感猛地窜上心头！他喉结滚动，似乎要立刻吐出最刻薄的反击——
“……唔。”
一声极其极其轻微、带着浓浓鼻音、如同小猫被挠了下巴般的……含糊回应…… 却抢先一步，从他紧抿的唇缝间……极其不争气地…… 溜了出来。
声音轻若蚊蚋。短促得如同幻觉。却像一道惊雷！ 在暃眼底那片翻涌的暗金熔岩中……轰然炸开！
那一声含糊的、几不可闻的“唔”，如同最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暃心尖最隐秘、最不设防的地方。十年黑暗磨砺出的冰冷堤坝，在这一声无意识的、带着别扭和默许的轻哼面前，轰然坍塌了一角。
昏黄的灯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映照出暃眼中瞬间燎原的暗金火焰！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高大的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前欺近！带起的风瞬间扑灭了矮桌上那豆大的火苗！
石室陷入绝对的黑暗！
在光明彻底消逝、视觉被剥夺的刹那—— 暃的左手如同铁铸的镣铐，闪电般扣住了里德尔试图后缩的右手腕！力道之大，不容丝毫挣脱！ 他的右手…… ……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掠夺的强势…… …… 精准地…… …… 扣住了里德尔线条优美的…… …… 下颌！ 指腹带着薄茧，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脸！
黑暗中。呼吸灼热。彼此的气息瞬间交缠！ 带着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