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到了闻似邻,记忆里的他鲜活如昨。
高中时的他和现在一般,从来不在意自己外貌的特殊。
即便在炽烈的阳光下,那近乎苍白的肤色白得刺眼,他也只是毫不在意地抹去额头的汗水,叼着香烟,随手将长发扎起,周身散发着桀骜不驯的气息。
随着梦境流转,闻似邻的轮廓却愈发模糊。那张熟悉的面容渐渐消散,化作一个明亮的光点,在虚空中闪烁。
光点忽又碎裂,无数细碎的光芒四下飞散,而后又缓缓聚合,重新勾勒出闻似邻的身影——却是如今的模样。
眼前的闻似邻带着明溯从前未见过的神情,口中吐出的字句如同被迷雾笼罩,晦涩难懂。
他的嘴唇不停颤动,声音却像是隔着厚重的毛玻璃,无论明溯怎样集中精神,都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意义,只留下满心的怅惘与困惑。
明溯的指节在床沿捏出青白,潮湿的夜气顺着窗缝渗入,将烦躁揉成细密的蛛网,层层叠叠缠上脖颈。
他蜷缩在黑暗里,像具被抽走魂灵的空壳,任由那种"世人皆醒我独醉"的荒诞感啃噬神经。
连梦境都成了刑场——曾经鲜活的闻似邻在记忆里褪色,化作蒙着薄雾的虚影。
子夜的黑暗突然裂开缝隙,梦的齿轮开始诡异地咬合。
呼啸的风声裹挟着某种腥甜,明溯发现自己悬浮在混沌中,视角不由自主地转向熟悉的身影。
月光般莹白的蝴蝶停驻在闻似邻眼角,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人唇角扬起的弧度陌生得可怕,迷离的眸光追随着蝶翼,苍白的指尖缓缓伸出,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幻梦。
变故发生在呼吸停滞的刹那。
幽蓝的光晕自虚空流淌凝结,一朵玫瑰正以液态的星光缓慢成型。
玫瑰自虚无中破土,花瓣燃烧着幽蓝火焰,径直穿透闻似邻单薄的胸膛。
明溯想要呼喊,声带却被无形的手掐住,他眼睁睁看着温热的血顺着花瓣纹路蜿蜒而下,在地面晕开妖冶的痕迹。
当视线扫过玫瑰的花茎,冷汗瞬间浸透脊背。
香香就站在那里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明溯的意识开始溃散,梦境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而闻似邻最后的微笑却愈发清晰——那抹笑意既像是对蝴蝶的眷恋,又仿佛是被杀死的疯癫玩笑。
大脑突然炸开刺目的雪花屏,明溯猛地坐起,剧烈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冷汗浸透的睡衣紧贴后背,他颤抖着捂住胸口,那里传来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快要崩溃的神经。
凌晨三点的黑暗粘稠如墨,闹钟还未响起的寂静里,手机突然在枕边震颤。
明溯整个人陷在汗湿的被褥里,头痛如钝刀在太阳穴拉锯,方才梦境里玫瑰穿透胸膛的画面仍在视网膜上灼烧。
他安慰自己不过是个荒诞的梦,不断摸索着枕头下的手机,指尖触到金属外壳沁人的凉意,才堪堪把他从恍惚中拽出来。
屏幕亮起的刺目白光劈开黑暗,闻似邻的名字在锁屏界面跳动。
明溯恍惚地盯着天花板,喉咙发紧,恍惚间竟觉得窗外的夜色都在往房间里渗,带着玫瑰血雾的腥甜。
他机械地撑起上半身,指节泛白地解锁手机,对话框里简短的问候像根细针刺进混沌的意识:"缓过来了吗?"
这句话在视网膜上重影成三四个,明溯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
他盯着墙角的阴影,过了良久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卧室。
颤抖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疑再三才落下:"嗯。"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冷汗顺着脊椎滑进后腰。
对话框再也没有新消息。
明溯机械地滑动屏幕,通讯录、未读消息、朋友圈,所有界面都泛着冰冷的蓝调,却没一处能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的声响格外清脆,他用掌心死死按住眼睛,右腿不自然地蜷起,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诡异的念头都锁进身体深处。
"缓过来"三个字在脑海里不断回响,混着梦中玫瑰的荧光。
他知道这多半指的是从「那边」回来后的状态,但冷汗浸透的睡衣和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都让他感到迷茫。
明溯下意识地以为闻似邻能监视他,但很快自嘲地摇头。
若闻似邻有这种能力,早就把他的记忆扼杀在摇篮里了。
明溯按了按头顶翘起的发旋,任凭耳边宕机的嗡嗡声放肆。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而明溯在黑暗中半睁着眼睛,直到晨光悄然爬上窗棂。
明溯依着这种姿势熬到天亮。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黑暗里,直至熹微晨光终于赖上他的肩头,困意才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