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源盯着他手腕上的纱布,突然很想笑。他确实笑了,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哭还难看:“谢总真是体恤下属。”
谢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夏源能看出他想说什么。
不过谢畅想说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其实谢畅想说,本来这个合同就是为了你才不签的。你摔下去后我还为了你打架得罪了人,你还敢和我甩脸色,给你付医药费已经仁至义尽了。
但最后可能觉得这话太伤人心,又咽回了肚子里。
那微微张开的唇,紧绷的下颌线,还有捏在果篮提手上泛白的指节。
最终谢畅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医生说你要静养两个月。”谢畅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工伤假已经批了,工资照发。”
夏源别过脸去,盯着窗外那片飘落的梧桐叶:“谢谢谢总。”
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夏源还是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慢慢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里,右腿的疼痛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
复健室里的空气总是带着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夏源扶着平行杠,额角的汗珠滚落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他眯起眼。
物理治疗师站在一旁,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再来一次,夏先生。左脚向前,右脚跟上。对,就是这样。”
右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伴随着神经拉扯般的疼痛。
曾经能轻松跑完半马和高中三千米冠军的夏源已经不复存在了。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是睡眠不足的青黑,与半年前那个在晨跑中神采飞扬的自己判若两人。
“休息十分钟。”治疗师看了看表,“然后我们试试不扶栏杆走。”
夏源瘫坐在长椅上,拿起手机。锁屏上是公司群里的消息,市场部正在组织周末的团建活动——爬山。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爬山那天,夏源还是去了。他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右腿戴着护膝,默默走在队伍最后。
半山腰的凉亭里,他揉着酸胀的膝盖,抬头看见谢畅站在高处回头张望。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夏源扶着石凳大口喘气。抬头时,他看见谢畅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孤独的帆。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夏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
等他终于爬到山顶,活动已经接近尾声。谢畅正和几个部门主管合影,脸上是完美的社交微笑。
有人递给夏源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发现瓶盖已经被拧松了。环顾四周,谢畅的背影正消失在下山的人群中。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夏源站在公司楼下的雨棚里,看着雨水在地面溅起无数水花。右腿隐隐作痛,这是变天的前兆。
手机显示所有网约车都要排队半小时以上,他咬了咬牙,撑开伞走进雨幕。
雨水很快打湿了裤脚,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右腿的疼痛更加鲜明。小区门口的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夏源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右脚却突然一麻——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侧面扶住了他。
夏源抬头,看见谢畅近在咫尺的脸。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黑色轿车的车门还开着,暖黄的灯光照出一小片干燥的空间。
“需要帮忙吗?”谢畅又问了一遍,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夏源站稳身体,不着痕迹地挣脱那只手:“不用了,谢总。”
他看见谢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夏源读不懂的情绪。雨越下越大,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帘。
“你的腿……”
“已经好多了。”夏源打断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劳谢总挂心。”
谢畅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他转身走向车子,关门的声音被雷声掩盖。夏源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右腿的疼痛突然变得难以忍受。夏源蹲下来,雨水混合着脸上的温热液体一起砸在地面上。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夜晚,谢畅被推搡到台阶边缘时惊愕的表情;想起医院里那个欲言又止的瞬间;想起山顶上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
原来成年人的世界里,连“为你受过的伤”都会变得如此轻飘飘。轻到对方可能早已忘记,这条再也跑不起来的腿,最初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
雨中的身影越走越远,夏源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右腿的疼痛提醒着他这个教训有多深刻。
有些付出,注定不会有回应;有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