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暖光
心翼翼地将沉睡的芙希娅抱起。少女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工坊的暖意和淡淡的机油气息。他找到客房隔壁那间同样堆满设计草图和小巧零件、但床铺格外柔软的小卧房,将她轻柔地安置好,拉上轻软的薄毯。晶石的微光下,她睡颜恬静。洛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他重新回到安置冈德的客房。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洛奇停在床边,碧眸落在冈德身上…姿势变了。虽然依旧双目紧闭,但已从先前别扭的侧躺变成了平躺。那双巨大的手掌死死地攥紧了身下厚实的暗影鬃毛床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清晰可见,仿佛要将那坚韧的兽绒撕裂。胸膛的起伏比之前明显了一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压抑的、仿佛在与无形重负殊死抗争的沉重感。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雪白锋利的獠牙尖,喉咙深处溢出极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如同负伤挣扎的幼兽。

    芙希娅说得没错,情况确实在自行好转。这具僵硬的躯体正凭着顽强的本能,在埃托编织的恐惧幻境泥沼中艰难跋涉。那死死攥紧床单、几乎要嵌入其中的巨手,是唯一传递到现实世界的抗争信号。

    洛奇声地叹了口气。知道此刻自己确实帮不上实质的忙,任何外界的干预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或是扭曲他挣扎的方向。他在背脊轻轻靠上冰冷的金属床沿,背对着冈德慢慢坐了下来。工坊主厅的暖光被厚重的金属门隔绝了大半,房间里只剩下壁角晶石幽微的光芒,映照着冈德巨大而痛苦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

    沉默如同粘稠的液体,渐渐充满了房间。方才在埃托烟雾大厅中的惊心动魄,芙希娅重逢时纯粹的喜悦与依恋,以及更早的亡命奔逃、惨烈战斗、伯德失控的噩耗……所有线索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镜片,在洛奇脑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混乱局势的图景。

    局势……

    洛奇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坚硬的地板,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

    皇宫叛乱只是拉开了混乱的序幕。埃托今日的疯狂,如同一个危险的信号,昭示着其他亲王的状态也极可能处于崩溃的边缘。

    伯德……

    想到这个名字,洛奇感到一阵疲惫和深沉的困惑。伯德的回归本应是黑暗中的灯塔,是唯一确认的盟友。他却选择了最暴烈、最令人费解的方式登场——血洗贪食亲王的宅邸,只为了抢夺一条地狱三头犬?这简直…荒谬!

    洛奇用力揉着眉心。他一直知道伯德对时局的弯弯绕绕缺乏敏感,甚至有些迟钝,却万万没想到这次竟能如此短视、任性至此。

    一丝疑虑浮上心头。伯德爱狗,近乎痴迷,这在高等恶魔圈子里人尽皆知。但仅仅为此就掀起腥风血雨?伯德并非四肢发达不懂思考的莽夫。他那洞察人心的能力堪称恐怖……难道说,他是察觉到自己领地内部都异样?这次疯狂行动会不会是他的一种极端试探?只是这试探的方式,太过酷烈,时机也太过糟糕…没有搞清楚局势就武断行事,却恰巧踩在了整个魔界政治格局最敏感、最脆弱的雷区之上,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第五亲王贪吞卿…由一对龙族兄妹重握的权柄,还没来得握牢并指向明确方向时,就惨遭伯德雷霆般的重创,领地核心被砸得魔力场域紊乱,元气大伤。这既是危机,也可能蕴含着转机。一个被重创、急需喘息和强力盟友的亲王,其立场或许比龟缩在烟雾中、精神濒临崩溃的埃托更容易松动。

    必须去一趟。

    洛奇做出了决定。需要亲自了解伯德行动的具体细节,判断他失控的真实程度和原因,以及……评估暴食亲王手中还残存多少可用的力量,以及那引发一切事端的地狱犬。

    还有埃托的警告……那个与自己相似的恶魔……魔王诅咒……洛奇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

    埃托记忆碎片中那个模糊身影所施展的法则之力,与魔王诅咒同源同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诅咒反噬带来的隐痛。

    自己降生时失控的魔力洪流…是否就是当年那场毁灭性“消杀”中,某个未被彻底湮灭、反而在极致毁灭的余烬中异变重生的恐怖产物?他来找埃托,是试探?是宣告?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伯德的失控更让洛奇感到一种如芒在背的威胁,如同阴影中蛰伏的、择人而噬的毒蛇。

    冈德……

    洛奇感知着床上那巨大身影的每一次沉重呼吸和压抑呜咽。埃托最后那充满惊骇欲绝的嘶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这纯粹单一的偏执源于何处?是心智初开、如同雏鸟般的全然依赖?还是……他那前所未有、从恶魔血肉中“诞生”的特殊方式所带来的、刻入生命本源的烙印?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中的鸦群,在洛奇的脑海中盘旋呼啸。

    前往贪吞卿的领地,是下一步必须踏足之地。

    洛奇将背脊挺直了些,他不能倒下,至少,在给冈德,也给这混乱的魔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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