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手
抬头道谢,语气依旧平淡:“多谢殿下。”她将银片收好,又低头研究那半页残信,全然没注意李承恩望着她的目光。

    他特意让人按她平日验毒的习惯裁了银片,连研钵的大小,都和她济世堂里的那只一般无二。

    听涛茶馆的茶烟混着雪气,在檐下凝成白雾。左忆与李承恩坐在二楼雅间,透过窗纸的破洞,正看见吕焕走进茶馆,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径直走向靠窗的桌子。

    片刻后,一个穿藏青短打的汉子坐下,两人交了东西,汉子刚要起身,就被锦衣卫按住。

    油纸包里是卷密信,展开一看,果然是南巡船队的水路图,标注着“饮马河”“青石渡”等取水点,旁边还用红笔圈了“正月十五,水灯由此入河”。

    而那汉子怀里,藏着林文的回信:“已备好‘药引’,交由太医院苏医官之侄苏明携带,初三赴京。”

    “苏明。”左忆指尖点在名字上,“苏墨的侄子,现任太医院药库管事,上个月刚申领了十斤硫磺,说是‘熏药材用’。”她忽然抬头,“他要在初三带‘药引’进京,这药引,怕是调断魂草毒性的东西。”

    李承恩将密信折好,递给周瑞:“立刻去太医院拿人,查抄药库,务必找到苏明和所谓的‘药引’。”又对左忆道,“看来南巡之事,需提前。”

    “嗯。”左忆应着,将水路图上的取水点一一记下,“我需先去江南,查勘饮马河的水流速度、水灯漂浮轨迹,才能判断断魂草粉的扩散范围。”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吕焕的账册里记着‘苏州织造局’,林文或许将断魂草藏在织造局的丝绸染料里,硫磺熏过的草粉,能染出暗红色,与江南流行的‘醉颜红’绸色极像。”

    李承恩看着她在纸上画水流示意图,笔尖在“饮马河弯道”处反复勾勒,侧脸在茶烟里明明灭灭,像株在风雪里始终挺直的竹。

    他忽然觉得,这趟南巡或许不只是为了揪逆党,能看着她在案前专注查案的样子,竟也算是件值得的事——哪怕她眼里从没有他。

    “我已让人备了南巡的船,”他轻声道,“明日卯时出发,你要带的验毒工具,让侍卫提前搬上船。”

    左忆抬头,眼里亮了亮:“多谢殿下,这样能早些到江南。”她将画好的示意图折好,“我这就回济世堂收拾药箱,把硫磺检测仪、水质试纸都带上。”

    看着她快步下楼的背影,李承恩拿起她落在桌上的那片柳叶,叶脉上的“三”字被指尖摩挲得发暖。

    周瑞在旁低声道:“殿下,苏明已在太医院被拿下,从他住处搜出了‘药引’,是种叫‘赤焰花’的毒草,与断魂草同煎,毒性会烈十倍。”

    “十倍。”李承恩捏紧柳叶,指节泛白,“柳党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他望着窗外漫天风雪,“告诉船上的人,多备些甘草和万华珠,江南的冬天,比京城湿冷,别让左姑娘的药箱受了潮。”

    周瑞应声而去。茶馆里的茶烟渐渐散了,李承恩指尖的柳叶沾了雪,凉意渗进皮肉,却比不过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她这一去江南,眼里装的仍是水流、毒草、密信,装不下半分他的心思,可只要能让她查案时顺遂些,不受风寒,不受毒物侵扰,似乎也就够了。

    济世堂的灯亮到深夜。

    左忆将赤焰花的毒理特性抄在纸上,旁边注着“需用三倍量甘草加黄连中和”。小石头在旁打包药材,忽然道:“姑娘,太子殿下让人送了床新棉褥来,说船上冷,让你铺着。”

    左忆头随意“嗯”了一声,笔尖在“赤焰花遇酒毒性加剧”下画了道线:“放着吧,别挡着我验毒的银盘。”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把那盒银针分成两包,一包带船上,一包留药房”万一江南不够用,让小石头托人捎去。

    棉褥被放在角落,蓝布面绣着暗纹,像极了李承恩常穿的石青色常服。

    左忆却浑然未觉,只专注于整理药箱,将银片、研钵、试纸一一归类,窗外的雪还在下,济世堂的药香漫在风雪里,清苦而笃定。

    只有案几上那片柳叶,被风卷到药箱旁,叶脉上的“三”字,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像个无人知晓的注脚,藏着某个她永远不会察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