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深浅不一,尤其是“靖王殿下”四字,墨色偏深,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她取过砚台,用银簪挑了点书信上的墨迹,与案几上王显的供词墨迹对比:“王显供词用的是松烟墨,而书信上的‘靖王殿下’,用的是油烟墨,且墨迹未干时被人用指尖抹过,边缘有晕染。”
“也就是说,这信原本不是给靖王的?”小石头眼睛瞪得溜圆。
“大概率是给朝中某位官员,事后被人篡改,想嫁祸靖王,搅乱视线。”左忆指尖在“太子”二字的残痕上停了停,“秦忠真正的目标,恐怕还是殿下。”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李承恩带着风雪进来,石青色披风上的雪落在地上,很快化成水。“查到了?”他问,目光先落在左忆的手上,她正用冷水洗银探针,指尖冻得发红。
“王显是他杀,食道的划伤是伪造的。”左忆擦干手,拿起书信,“这信被篡改过,‘靖王殿下’是后加的,真正的收信人,可能是……”
她忽然停顿,指尖点在信纸边缘的一个浅痕上,“这里有个印子,像是被印章硌的,形状与礼部尚书张启的私印相似。”
李承恩走近,低头看那浅痕,呼吸落在她发顶,带着点雪后的清寒,左忆却浑然不觉,继续道:“张启上月刚上奏,说江南漕运需增派护卫,若是他与秦忠勾结,那增派的护卫,恐怕就是押送断魂草的死士。”
“我这就去查张启。”李承恩转身要走,却见她还在用冷水洗手,眉头不由蹙起,从袖中拿出个小铜炉,放在案几上,“里面是炭火,暖手用。你总用冷水,手会生冻疮。”
铜炉是新打的,上面刻着细密的格纹,正好能握住。左忆捏起铜炉,果然暖烘烘的,便道:“多谢殿下,这炉比我药房的好用。她只当是他顺手带来的办案工具,全然没注意炉底刻着个极小的“东宫”字,是他昨夜让人赶制的。
李承恩看着她把铜炉往案几旁挪了挪,继续研究书信,指尖在纸上划来划去。
他忽然想起周瑞说的“殿下让左姑娘别冻着”,此刻看来,倒是他多此一举了,她心里的“冻着”,大约只有证物受潮、墨迹晕染这回事。
“对了,”左忆忽然抬头,“王显的指甲缝里有木屑,是酸枝木的,大理寺狱的刑具不用这种木,您让人查查京中酸枝木家具铺,或许能找到凶手的线索。”
“好。”李承恩应着,目光在她冻红的指尖上停了停,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踏入风雪中。
验尸房里,炭火在铜炉里轻轻噼啪响。小石头看着太子殿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看左忆专注的侧脸,忍不住道:“姑娘,太子殿下是不是对您……”
“嗯?”左忆打断他,指着书信上的墨迹,“你看这里,油烟墨里混了点朱砂,张启最爱用朱砂调墨,这就对上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张启与秦忠勾结,借漕运送断魂草”,字迹利落,像手术刀划开迷雾。
小石头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铜炉的暖意漫开来,左忆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这炉确实好用,让她验毒时指尖更稳了。
她将书信折好,放进证物箱,又拿起王显的验尸格目,在“死因:被人强行灌金箔,伪造成吞金自尽”一行旁,添注“凶手可能持有酸枝木器物,与张启有关”。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理寺的飞檐上积了厚厚的雪,像覆了层玉。左忆合上证物箱,忽然想起李承恩刚才转身时,披风上的雪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大约是急着来送书信,没顾上避雪。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将这念头抛开,拿起铜炉捂了捂手,继续研究张启的字迹去了。
铜炉里的炭火渐渐弱了,暖意在验尸房里漫得很慢,像某些她从未留意过的东西——比如李承恩递铜炉时指尖的微颤,比如炉底那个极小的“东宫”二字,比如他望着她时,风雪也掩不住的、她看不懂的目光。
这些都像草料场的雪,落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