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村是个窝在山坳里的穷地方,村口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三四百岁了。
树干粗得三个成年汉子手拉手都抱不住,树冠茂密得像把大伞,夏天往底下一站,凉快得能让人打个哆嗦。
这村子穷,是真穷。
水泥路只修到村口,往里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
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再不然就是在外头混了一圈又灰溜溜回来的。
胡惟一考了公,他来这地方做书记之前就听他妈说过,这里是他祖母小时候的故乡。
那倒算得上缘分了。
青槐村的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胡惟一来这儿半年就已经溶于水土了。
他蹲在玉米地里,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迷彩服后背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眯着眼瞅了瞅日头,嘴里骂了句脏话,伸手把歪倒的玉米秆子扶正,拿布条缠了两圈,系了个死结。
“操,再刮风老子把你们全砍了当柴烧。”他拍了拍沾满泥的手,扭头冲田埂上喊:“老张头!你那破水泵修好没?再磨叽这茬玉米全旱死了!”
远处传来老张头慢悠悠的回应:“胡书记——急啥,老天爷还没饿死过勤快人呢——”
胡惟一翻了个白眼,刚想再骂两句,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他掏出来瞅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想都没想就按了挂断。结果没过两秒,手机又震,还是同一个号。
“谁啊?诈骗的?”他皱着眉接起来,语气不善,“喂?”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低笑。
“胡惟一。”
胡惟一手指一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这声音他太熟了,熟到他都能在梦里认出来。
自从两个人阴差阳错上了床之后,胡惟一把裴晓徊的所有社交帐号全拉黑了。
没想到他还能换个手机号。
“……裴晓徊?”他嗓子有点发干。
“嗯。”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心情不错,“我在你们村口。”
胡惟一猛地站起来,玉米叶子哗啦一声响。
他下意识往村口方向望,虽然隔着好几块田,什么都看不见。
“你来干啥?”他语气硬邦邦的。
“扶贫。”裴晓徊说得轻描淡写,“带了点设备,给你们测测水质。”
胡惟一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
“用不着!”他咬牙切齿,“青槐村穷是穷了点,但还没到要你裴大老板施舍的地步!”
电话那头又笑了。
“胡书记,”裴晓徊慢悠悠地说,“我是以返乡人才的名义来的,县里批的。”
放屁,他裴晓徊生下来就在盛阳,返个鸟的乡。
胡惟一:“……”
他啪地挂了电话,站在原地运了半天气,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往村口走。
路上碰见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胡书记,听说你那个老同学来了?”
胡惟一脚步一顿,瞪眼:“谁说的?”
“刚二娃他娘从村口回来,说看见个开黑色轿车的帅小伙,跟人打听你呢!”
胡惟一额角突突直跳。
等他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裴晓徊靠在车边,白衬衫黑西裤,跟周围灰扑扑的土路格格不入。
才半年没见,这人好像更人模狗样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最让胡惟一火大的是,裴晓徊戴了墨镜。
呵,装货!
裴晓徊抬眼看见他,嘴角一扬,抬手挥了挥:“胡书记。”
胡惟一黑着脸走过去,二话不说,照着他肩膀就是一拳。
“你他妈来干嘛?!”
裴晓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眉头都没皱,反而笑着揉了揉肩膀:“劲儿还挺大。”
他上下打量胡惟一,目光在那件沾满泥点的迷彩服上停留了两秒,忽然伸手,从胡惟一头发上摘下一片玉米叶。
“你以前,”他轻声说,“不是挺娇的么?”
胡惟一僵住了。
风吹过村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胡惟一的拳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