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酒
    人对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它能轻易撕碎理智,也能在交锋之中撞得粉身碎骨。

    沈絮盯着那张陌生而可憎的面庞,那张虚假的笑脸,化作了另样的痛感,从眼神流向了四肢百骸,燃了血,烫得皮开肉绽。

    他敛下神色,说:“自然。”

    得了回复的朱珂笑容更甚,他十分开心,举杯道:“拿酒来!”

    很快,沈絮心中的那一丝不详得了验证。

    进来送酒的人不是酒楼之人,而是另一伙人,他们穿着沈絮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配着与朱珂相同的宽刃陌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扛着斗大的酒坛,依次排开,有数十坛。

    “我听说,三皇子那儿出了命案,说是被毒死然后投了井。”朱珂斜坐到他身边,道,“你可知我当时在想什么?”

    沈絮不动声色地瞥着他,反问:“是什么?”

    “是可惜。”

    “可惜?”

    朱珂只顾着笑,他这一整天都挂着笑意,也不知是什么让他觉得如此好笑。

    沈絮察言观色这许多人,一个人是真笑还是假笑还是能辨得出来的。

    朱珂是很满意的。

    见了沈絮便很满意。

    但是沈絮不知道他究竟在满意些什么。

    “清之啊,你是个聪明人,年纪也还小,当年能高中实属不易,只可惜被沈家人给拖累了。但我是相信你是无辜的,毕竟是一家人,怎么能忍住不求情呢。”朱珂将杯中的酒液一口气喝光了,“但是聪明人再聪明,有时候也要学会装傻,这宫中风云莫测,稍有不慎,就得落得跟你兄长一样的下场。”

    沈絮回头,一双眼下藏着细碎的寒意,用温和柔软的棉花层层叠叠压在了地底,每个字都透着厚积薄发的森然。

    “大人何意?”

    “你早已知道他的下场,何必问呢?”朱珂抬手,“来,给我斟酒。”

    沉寂片刻,沈絮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的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掀开的酒坛。

    他弯腰弯久了,有时候顺从也变成了习惯。

    那酒封的纸像是新盖的,边缘的折痕还算清晰,若真如朱珂所言,已经陈放了这几个月,那这酒封就是最近才塑成的。

    纤长的手指覆上封纸,拆了麻绳后,有那么一刻,就连头皮都跟着炸开了,告诉他不要打开。

    ——沈絮心一狠,将其一把掀开了。

    “……”

    “……”

    红色的、腥臭的酒液。

    他盯着酒坛不动了。

    有几人感到奇怪,推杯换盏的人群中议论纷纷。

    “你不是在问我,可惜什么吗?”朱珂的声音在众人的嬉笑声中变成了一段模糊不清的波纹,阴恻恻地从身后响起,

    “我可惜,被下了毒就不能下酒了。”

    沈絮浑身上下就像是被电打过一般,脖颈僵硬得不能动弹。

    “诸位!”

    朱珂高喝一声,顿时全场静寂。

    “眼前的几坛子酒都是用十几年的酒引子打的底,酒味香醇,特拿来与诸君痛饮。”

    “……”众人你瞧我我瞧你,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下手。

    有人着急,直接掀开了酒坛。

    “但是为什么这酒液是红的?闻着还有股……”

    那人眉头轻蹙,形容不上来。

    楚翊倒是闻出来了。

    “人血味。”

    “人血味?”

    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有谴责、有好奇,更多的是质疑。

    只见朱珂从背后摁住沈絮,语调随意得像在聊明天吃什么:“大伙儿都是尝过山珍海味的,什么也入不了你们的眼,我心想,既有鹿血酒,那人血是不是也能拿来下酒?”

    满堂寂静。

    “这……”袁文青后退了两步,掩鼻道,“这是不是有些太不人道了些。”

    “此言非矣。”朱珂说,“袁大人有所不知,这血,是在人生前就放了的,还是个文化人,因家中变故而无法中举,此时得了恩惠,叫我好生照料家中小弟,我应了,便得了一盅血。”

    “你,你怎么能……”

    “哦?”朱珂立马调转话头,看向那个想要质疑的人,亲切道,“我怎么不能?你情我愿的交易,哪里不能做?”

    想出言谴责的人,是个刚出仕的少年,被这么一将,脸都白了。

    其余想要骂的,一想起这朱珂做过什么事,没了个好开头,更加不敢吱声。

    气氛荒谬到不像话。

    “……不行。”袁文青面色铁青,连连摇头,夺门而出。

    “真是可惜了。”朱珂遗憾道,“我知此法或许会惹人诟病,但这血也不是强行杀人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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