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秦氏一声厉喝,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成功止住了楼蝉玉的脚步。她脸色铁青,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隐隐的不安,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口。
几名穿着窦府下人服饰的仆役,抬着几个系着红绸的箱子走了进来。箱子数量不多不少,刚好符合纳采的规制,但用料普通,漆色暗淡,红绸也显得有些敷衍。
为首的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相刻板,眼神倨傲,只是对着秦氏草草一揖,语气平板无波:
“见过楼大夫人。奉我家夫人之命,特来送上聘礼。礼单在此,请夫人过目。” 说着,递上一份薄薄的红纸。
秦氏接过礼单,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单子上所列之物,名目虽全,但规格明显低了一等,甚至有几样本该是贵重之物,也被替换成了价值低廉的替代品。
这哪里是堂堂大理寺卿府邸送来的聘礼?分明是敷衍了事,走个过场!更让她心寒的是,窦家竟无一位长辈亲至,只派了个管事下人前来!
秦氏强忍着怒意,维持着当家主母的体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劳管事。路途辛苦,还请喝杯茶歇歇脚。”
那管事却眼皮都没抬一下,冷淡道:“谢夫人好意。东西既已送到,小的们还要回去复命。大人吩咐了,三日后乃是黄道吉日,贵府的三小姐便可顺理成章地嫁入窦府了。小的先告辞了。” 说完,竟是直接转身,带着手下人扬长而去,连基本的客套都欠奉。
顺理成章!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厅内每个人的心上!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楼家女儿能嫁入窦府,是天大的恩赐,是水到渠成、甚至是楼家求之不得的事情!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赤裸裸的轻蔑与羞辱!
秦氏气得浑身发抖,端着茶盏的手剧烈颤抖,茶水都溅了出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当场发作。
“呸!装模作样!什么东西!”楼沁玉气得柳眉倒竖,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窦家这做派,还真是一如既往!从上到下,都是一副死鱼脸!活像别人欠了他们八百吊钱!”
“哇——!”楼蝉玉此刻才从巨大的落差中反应过来,刚才以为是魏家聘礼的狂喜瞬间化为泡影和更深的恐惧,她再次放声大哭,扑到秦氏脚边,死死抱住秦氏的腿,声音尖利绝望:
“母亲!我不要嫁!我不要嫁给窦俨!他是个活阎王!他会杀了我的!母亲!求求您救救我!您跟父亲说说!我不嫁!死也不嫁!”
秦氏被她哭闹得心烦意乱,积压的怒火和屈辱终于爆发出来!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厉声呵斥:
“够了!楼蝉玉!你给我闭嘴!哭闹有什么用?!”
她看着脚下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庶女,又看了看旁边沉静如水的楼鸣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无奈,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与严厉:
“私蓄邪物,戕害人命,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父亲为了保住你这条命,保住楼家上下,已经竭尽全力,倾尽所有!如今,能让你嫁入窦家,已是天大的恩典和唯一的活路!这是用你的婚事,换整个楼家的平安!你懂不懂?!”
这话,表面上是说给楼蝉玉听,但秦氏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了一旁沉默的楼鸣玉。其中的警告与暗示,不言而喻。
楼鸣玉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
她当然懂。楼蝉玉与魏太傅孙子的婚约,是楼正鸿官场晋升的关键阶梯。这梯子一旦毁了,楼正鸿的仕途也就到头了。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牺牲另一个女儿的一生,也要保住楼蝉玉和那桩婚约的希望。
楼沁玉方才那句无心的嘀咕,此刻在她心中无比清晰——楼家,果然只能靠女儿们的婚事来撑着了吗?
楼沁玉也看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看着母亲强忍屈辱的侧脸,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楼蝉玉,再看向一旁沉静得近乎冷漠的楼鸣玉,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讽刺。
这一幕,何其熟悉?像极了她一年前,为了家族利益,被匆匆嫁去魏州时的情景。那时的不甘与挣扎,此刻在另一个妹妹身上重演,甚至更加不堪。
楼鸣玉缓缓站起身,对着秦氏和楼沁玉微微一福:“母亲,长姐,女儿有些乏了,想先告退。”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秦氏疲惫地挥了挥手,连话都懒得说。楼沁玉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楼鸣玉转身,步履依旧从容。在跨出厅门的那一刻,她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扫过地上哭嚎的楼蝉玉,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