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付的医药费
    千叶山莉奈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翻枕边的圣经。在无人知晓的日日夜夜里,她都是把自己和行善避恶的教条捆绑在一起,以殉道者的姿态苟活下去的。

    可一直到了昨天,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样强大的精神。

    她不是这样强大的,稳定的人。不是圣徒,不是殉道者,不是跟随圣主步伐稳健行走的以苦难为饵料的强健灵魂。她害怕苦难,她和那些伟大的苦行僧不同,她发自内心地,期待自我的幸福生活的到来。

    当她站在书架前,触摸着那一抹烫金痕迹时,她才发现自己多么愚蠢。千叶山莉奈想,既然她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本质,认清了自己是个多么愚钝不可救药的物质的人,那她就没必要再读这样的著作了。

    自然也没有看到,夹在中间的支票。

    她又去读亨利·米勒。

    她不是一个有文学造诣的人,也许在旧书摊淘到这些二手书也只是怜悯她们的共同遭遇。她们都是些可怜的,被抛弃的物品,她这才起了同情心。一定是这样的。她感到自己的精神已经趋于混乱,像是在母亲子宫被温暖的羊水包裹时那样温暖又紊乱,直到现在她依然是母亲胸腔里那抹无法消解的愤恨。她遗传和继承了母亲对世界的痛苦,也将永远这样痛苦下去。

    亨利·米勒是一个疯子,读亨利·米勒的人也一定是个疯子。莉奈是这么想的,且永远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一个涉猎广博又贫穷贫瘠的怪物,在纽约某个落日街头欣赏树影的占卜师,一个拿性/爱当作健胃消食片的疯癫的人。她重新翻到第一页,坠在第一段下面的「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别人。我们死了。」看到这句话,看到「我」,看到「死」。

    她想到自己。

    想到「死」。

    身上的淤痕还清晰可见,千叶山莉奈可以从身上的每个咬痕抓痕吻痕中,分辨出每一个红印背后的故事。昨晚的经历清晰可见,她被翻来又覆去,怪不得别人说性是死亡也是重生。在她人生的这19年,第一次有人刺穿了她。小腹的酸胀感到了现在也难以消解,就好像有些东西一旦刺穿就再也无法愈合了。痛苦和快意也共生。

    刺穿。

    刺穿。

    刺穿。

    到底是什么被刺穿了。

    精神和肉/体本是共根生,她的身体被刺穿,那么精神也一定多了创口。千叶山莉奈突然想到,她昨天夜晚被激发出了多么伟大的求生欲望,她一生中的所有愤恨都被引出来,沦为生机的饵料。她昨天是多么地渴望活下去,甚至用一场堪比重生的性/爱来当作新生活的序章。可现在那样的清明已经不复存在了,千叶山莉奈重又陷入混沌,陷入死亡和绝望的低谷。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决心要做一个颠倒的人,明明已经为了这样的决心付出了努力也付出了自己。可为什么她的状态还没有好转,为什么幸福的大门还没有敞开,为什么她的脑海浑浊又痛苦。身上的痕迹清晰可见,痛楚和快意,咬痕和平整,青紫与白皙,身上的反映就像幸福和苦难一样是无法相触的背面。

    就像身处苦难的她一样,永远无法触及明明触手可及却处于硬币背面的幸福。

    被刺穿的同时,她的生的欲望也好像被刺穿了。她整个人的灵魂像是干瘪的气球。她去洗澡,抹去自己身上的痕迹。热水洗到一半又没有了。冷水滑过肌肤有一种凌迟感,像是精神上的自戕。

    自戕。

    她要去死。

    她出门去。

    浑浑噩噩地出门,低着头,弓着腰,她没有衣服可以遮挡脖颈上的痕迹。走在路上,就好像对全世界宣告她昨夜是一个被刺穿的人。她感到羞耻。

    中途听见房东奶奶的声音。

    她又藏起来,不敢和她见面。

    “莉奈那孩子,房租怎么……真奇怪。”

    她已经好久没交房租了。

    垂下头,流下泪,心在堵塞,她知道房东太太是个好人,可她没办法去做一个回馈好人的人。她是个再烂不过,再差劲不过的坏人。

    把自己的头低到尘埃里去。千叶山莉奈决心去死,也决心在死之前把拖欠的房租还给奶奶。

    可她到底要怎么拿到钱呢?

    思维在发酵。

    有一种力量在冥冥之中,引导着她。

    一直到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千叶山莉奈都坚信此刻是上帝的指引。又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刻都是上帝的指引。她走到电话亭,开始拨打电话。

    “你好……是凯杰先生吗?”

    “……诶?我不是哦,”电话那头传来女声,“是不是打错了呀。”

    她打错了。

    “你好,是凯杰先生吗?”

    再拨打一遍。这次手也在抖。刚刚手也在抖。无休止地颤抖。

    “滚啊,什么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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