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忽然触到个冰凉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正是串着红线的铜钱剑,铜钱边缘都磨得发亮了。
心里一喜,刚要起身,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拖着脚步在走。我猛地回头,月光下,只见个穿灰布短褂的影子背对着我,站在不远处的坟堆旁,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就要念咒,却忽然想起宋道长白天的话:“心胆俱壮,不是鲁莽硬闯,是辨得清虚实,镇得住心神。”
定了定神,我握紧铜钱剑,慢慢后退两步。那影子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哪里有什么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换作前几日,我怕是早瘫在地上了。可此刻握着手里的铜钱剑,想起金光咒的口诀,竟奇异地镇定下来。我没跑,反而举起剑,低喝一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虽没真见着金光,可那影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
我握着铜钱剑转身要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侧草丛里露出一角明黄色——是道袍的颜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蹑手蹑脚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荒草,果然见宋道长正蹲在土坡后,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探,嘴里还碎碎念:“这混小子跑哪去了?老柏树下就那么大块地方,打个晃眼人就没影了……”
看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我忽然来了主意,故意放轻脚步绕到他身后,猛地低喝一声:“师傅!”
“噌”的一下,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蹦起来,反手就往后一扬——我只觉一股劲风扫过来,下一秒就被掀翻在地,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土块上。
“大胆妖孽,竟敢——”他怒喝的话卡在喉咙里,看清是我后,眉头拧成个疙瘩,“你个臭小子怎么在这儿?!铜钱剑拿到了吗?”
我捂着后脑勺坐起来,把手里的铜钱剑在他眼前晃了晃。月光落在剑串上,铜钱边缘泛着冷光。
他脸色这才缓和些,伸手把我拽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草屑,嘴上却不饶人:“毛手毛脚的!不知道贫道在作法护着你?差点把你当邪祟收拾了。”
“您哪是作法,分明是蹲这儿偷看。”我揉着发疼的后脑勺,促狭地冲他眨眨眼,“是不是怕我被吓破胆,偷偷跟来的?”
他梗了一下,背过手转身就走,声音闷闷的:“胡说八道!贫道是怕你笨手笨脚弄丢了铜钱剑,那可是祖师爷传下来的物件。”
我看着他袍子后襟沾着的草叶,忽然觉得刚才被打翻的疼都轻了些。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山风穿过林叶,倒比来时暖了几分。
“下次再敢从背后吓我,看贫道不扒了你的皮。”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
我攥紧手里的铜钱剑,忍不住笑了——原来再厉害的道长,心里也藏着点不放心的牵挂。
往观里走的路上,宋道长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忽然侧头问我:“刚才那没脸的影子,没把你吓着?”
我挺起胸脯,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铜钱剑:“哪能啊!我当场就念了金光咒,那家伙一看不对劲,嗖地就没影了!”
本以为他会夸我两句,没承想他眉头反倒拧得更紧,低声嘟囔起来:“这家伙,亏我特意答应他,事成之后多烧两箱元宝,结果演个戏都演得这么敷衍……早知道找后山那只爱装神弄鬼的老鬼来,保管吓得你找不着北。”
我愣在原地,脚步都停了:“师、师傅?您说啥?那影子是……是您请来的?”
他瞥我一眼,理直气壮地点头:“不然呢?真让你在乱葬岗撞见像韩媛思那样的厉鬼?那不是考验,是送命。”说着从袖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潦草的“请”字,“前几日托土地爷递了话,找了个在附近徘徊的老游魂,让他配合着演场戏,看看你是不是真能沉住气。”
我看着那张黄纸,又想起刚才那黑洞洞的眼窝,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合着您不光跟来偷看,还请了‘演员鬼’?那他刚才缩回去,根本不是怕我的金光咒啊?”
“那倒不是。”宋道长干咳一声,“你那咒确实起了点作用,虽说光弱得像萤火虫,但好歹有阳气。他本就没什么恶意,自然就退了。”
说着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我:“不过你刚才没跑,还敢举剑念咒,这点倒是比我想的强。”
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嘴角偷偷翘了下,又很快压下去,板起脸继续往前走:“回去把金光咒再抄一百遍,明早卯时交给我。”
我跟在他身后,摸着怀里的铜钱剑,忽然觉得这老道的心思比乱葬岗的鬼还难猜——又是设局又是请鬼的,说到底,还是怕我真遇上事时撑不住。
山风掠过树梢,带着远处村落的犬吠,倒比来时的夜色暖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