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摔落。

    香樟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深色长袍,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神情安然,气度沉稳,仿佛不是擅闯人家的不速之客,而是一位被主家恭迎入座的贵人。

    采薇愠怒地道:“你是谁?敢强闯民宅!”

    那男子并不答话,只是缓缓转头望向她。

    “是你?” 采薇认出了那张清俊的面容——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只是此时脸色已不似昨夜那般惨白,深色袍下右腿处,仍可见一道血迹斑斑的撕裂痕迹。

    男子见她认出自己,微微颔首,语气沉稳:“特来向姑娘谢救命之恩。”

    采薇见他举止从容,不似图谋不轨,心下稍安,却仍不满地道:“你这不是报恩,是寻仇吧?人都要被你吓死了!”

    那男子起身,向她拱手一揖,语气郑重:“唐突打扰,确是某之过。”

    见他态度诚恳,采薇才缓缓走到桌前,将餐盘放下坐下,忽地道:“你为何要去刺杀太守?”

    男子一愣:“刺杀太守?”

    采薇冷冷道:“今日满城风声鹤唳,都在搜捕刺客。太守府被闯,城门封锁,你若不是刺客,怎会重伤又悄无声息地回到我这儿?”

    男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缓声道:“姑娘怎知我因城门封锁才回到这里?”

    采薇耸肩一笑:“这还不明显?你受伤无人接应,说明你已是孤身难保。如今连解毒药都被一扫而空,看来是铁了心要置你于死地。你倒是机灵,知道我这小庙还能保命。”

    男子神色依旧淡然,反问:“难道姑娘就不怕?不怕我恩将仇报,或是你被牵连?”

    采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怕?我怕有用么?你再虚弱,我也不是你对手。”她面上仍淡然道:“我不过想安安稳稳过我的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的恩怨,与我无关。”

    她将药盏端起,叹了口气:“好险,方才差点就打翻了。”

    她取出两只小盏,将药一分为二,又举杯轻碰,发出清脆声响:“干杯。”

    说罢,一盏留给自己,一盏推至他面前。也不等回应,便解下面纱,将药一饮而尽。

    男子看着她。这才真正看清,她眉如远山,眼似秋水,清亮中带着几分坚定。只是那双唇,却肿胀如肠,煞是突兀。他心中暗叹:如此面容,竟被一双唇毁了,可惜。

    采薇饮尽药汤,见他愣神,笑道:“别发呆了,这药可金贵得很,全城都买不到呢。”

    男子怔然:“可我又没染风寒,为何要喝你这药?”

    采薇挑眉:“谁说这是风寒药?我自制的解毒汤药,你才刚好命大遇上。”

    男子更加疑惑:“你没中毒,为何要服解毒药?”

    采薇不欲多说,目光一撇。他顺着她的眼神,看到了她那异常红肿的嘴唇,心中微微一震。忽而恍然,脸颊竟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她竟是为他吸毒才中了毒。想到她那唇曾贴近自己肌肤,他腿上那道伤处竟泛起一阵微痒。

    男子默然不语,抬手将药一饮而尽。

    采薇却已转开话题:“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还没吃饭吧?一起吃点?”

    她也不等他答应,又去拿了只白瓷碗。今日她做的是馄饨,雪白小巧,汤色清亮,油花翻滚,点缀以葱花香料,清香扑鼻。她将大半碗馄饨都盛给他,自己只留几个。

    “快吃吧,我嗓子不舒服,吃不下,你帮我多吃几个。”

    自父母离世后,采薇一人用餐惯了。此刻倒像是位热情的女主人,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旧友。男子去而复返,确实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安全之所。还想着只要她有异动就动手将她打晕,却没想到得到了贵客的待遇。他心下讶异却不显,随即低头认真地吃了起来。可能真是饿了,一碗简单的馄饨却胜过平日的山珍海味。

    风再次拂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映在院落石板上,一静一动,仿若岁月安宁——谁又能想到,这不过是两个萍水相逢之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