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那不是认命,是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深渊。
叶国安被家宁的眼神惊的心胆俱裂,可她顾不上解读那平静下的惊雷,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急迫,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气息不稳地低语:“家宁,跟我走,立刻!马上!”
杨家宁依旧沉默,那沉默却像巨石压在叶国安心头,她的声音霎时染上了无法抑制的泣音:“家宁,你懂的啊。杨大帅,我的确恨他打你,禁锢你,可我从不疑他爱你如命,疼你入骨。可这份疼……能重过江北的天吗?他杨霆钧再强……能强到违逆荀大总统的旨意吗?!他能为了你……让整个江北去面对大总统的怒火吗?!”
叶国安隔着桌子,冰凉的手紧紧抓住家宁搁在桌上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试图传递求生的信号,“跟我走吧,家宁,你长大了。我们远走高飞,车票……今晚的车票我都备好了,两张。我们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实现你困在帅府、困在你大哥身边无法实现的理想。你忘了吗?你一直希望能精研理学,造出飞得更高更快的飞机?我们走吧,离开这牢笼,离开这……地狱!”
她的眼中燃烧着绝望的、最后一点希冀的光。
然而,回应叶国安的,仍旧是死寂般的沉默。
杨家宁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桌布上细小的纹路。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泄露着内心正在经历的、山崩地裂般的挣扎。
杨家宁的肩膀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叶国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腕传来的、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这每一秒的沉默,都像一把钝刀,在两人心头反复切割。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杨家宁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眸,此刻如同被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杨家宁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穿叶国安最后的希望,也刺穿了她自己的心脏:
“我不能走。”
“……” 叶国安浑身剧震,瞳孔猛地放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先生,” 杨家宁的声音异常清晰,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我不能走。”
“为……什么?!!” 叶国安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眼中是彻底的崩溃和无法理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撕裂般的痛苦,“你难道不知道……”
“我都明白。” 杨家宁勾了勾唇,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苦涩到极致的弧度,轻声截断了她,那笑容比哭泣更令叶国安心碎,“先生您说得对。大哥不会为了我,让江北倾覆。可我若一走了之…”
她的目光越过叶国安,投向一个虚无的、更沉重的深渊,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冰冷,“那就是把‘抗旨叛逃’这口烧红的黑锅,把足以毁灭杨家的滔天罪责,完完全全、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大哥头上,留给他一个人去扛,去死扛。”
杨家宁的剖析冷静得残酷,像在陈述别人的命运:“荀大帅的意图……赤裸裸,他就是要借折磨我,去凌迟曾经‘背叛’过他的大哥,他要逼大哥亲手剜出自己的心肝,用他最疼爱的妹妹的血肉,去祭那份所谓的‘忠诚’!”
她缓缓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和一种殉道般的决绝,“大哥此时,必已心痛如绞,我不能……再往他心口捅刀子,再在他肩头压一座山,这会比直接杀了他……更痛。”
叶国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家宁还要惨白,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喷薄欲出的悲愤和心痛,声音却仍死死压在齿缝间,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咆:“你不想让他为难,那你就甘心……甘心让他亲手把你推进张全的魔爪?!让你被…被那种人…?!”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巨大的痛苦哽住了喉咙。
杨家宁的嘴角无力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认命又带着自嘲的弧度:“我终于懂了……大哥昨夜那封急电,那字字泣血的召唤……是刀子,已经捅进他心窝了。大哥一定……痛极了,也难极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深重的悲凉,“一边是江北的天,大哥得顶着,一边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妹,他得……亲手葬送。”
“那是他的命!!” 叶国安几乎是在泣血控诉,声音压抑得变了调,带着绝望的嘶哑,“在其位,自当担其责。家宁,我明白,你一直认为自己欠了兄长的养育之恩,可这么多年了,你的顺从,你的隐忍,还不够吗?为了这份恩情,搭上你的一辈子,值吗?况且,他若真心疼你,知道你走了,震怒之后,或许……或许反而会庆幸,庆幸你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