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滴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地从她眼角滑落。但她迅速抬手,用手背狠狠地、近乎粗暴地将泪水抹去,仿佛要抹掉这唯一的脆弱证明。
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七哥的被子重新盖好,仔细地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当她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奇迹般地扯出了一丝带着安抚意味的笑意,尽管那笑意如同薄冰般易碎:
“七哥,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她像是在安慰兄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是大哥精心教养了这么多年的杨小九啊。不过……不过是嫁个男人罢了,大哥曾经教我的东西,教我的本事,教我的道理……又不会就此就消失了。”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杨家宁的傲气和倔强,“七哥,相信你妹妹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和叮嘱:
“倒是七哥你……以后万不可再跟大哥这般硬顶了。最后弄得大哥伤心,七哥你更是……” 她的目光扫过兄长盖着被子的后背,“……遍体鳞伤,何苦来哉?”
“……嗯。”小七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认命,以及对妹妹强颜欢笑的痛惜。
小九再次开口,声音里刻意染上些家常的轻松:“时候不早了。我方才让厨房给你准备的肉粥,还温在热水里煨着呢。”
“现在……不舒服,不想吃。”小七的声音依旧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小九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宽慰:“那就继续温着吧,等你想吃了再说。七哥,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今晚就在隔间陪着你。今天伤的太重,晚上可能会发热,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想喝粥了……” 她轻轻拍了拍被子,“七哥,你叫我一声就成。”
“……嗯。”小七又轻轻地应了一声。
房门外,廊柱投下的深沉阴影里,顾秉谦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字一句听完了屋内兄妹俩这番推心置腹、字字泣血的对话。他胸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既骄傲于爱徒小九的深明大义、担当如山,更心痛于她那平静外壳下深藏的绝望与牺牲。这份沉重,他感同身受。
顾秉谦无声地、极其沉重地叹了口气,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间屋子里的悲伤和坚强,已经足够沉重。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身的瞬间,身体猛地僵住。
一股熟悉而强大的存在感,带着沉甸甸的、仿佛已凝滞了许久的压迫力,如同冰冷的磐石,无声无息地矗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那身影,显然已在那里驻足了不短的时间,甚至可能,听完了全部。
顾秉谦的心脏骤然一缩,他缓缓转过头。
只见杨霆钧——江北之主,更是屋内小兄妹至亲的大哥,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杨霆钧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隐在黑暗中,只有远处微弱的灯火勾勒出他冷硬如铁却微微佝偻的轮廓。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但那周身弥漫的,是比夜色更深沉、更浓烈的痛苦。
那不是上位者惯有的威严,而是一个长兄眼睁睁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弟妹,为了家族、为了他肩上的重担,被逼着走向深渊的剜心之痛。
杨霆钧那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先是死死地、仿佛要穿透门板般钉在屋内,那目光里翻涌着的,是小七伤势的心疼,更是被小九那番“江北不能乱”、“不想让大哥为难”话语掀起的,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与撕心裂肺的愧疚。当然,他也听到了小七那句痛彻心扉的“哥的心疼死了啊”。
杨霆钧深深吸了口气,那沉重无比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被真相彻底洞穿灵魂的疲惫和沉痛,移到了顾秉谦的脸上。那眼神里不再有疑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至亲之人的牺牲和体谅刺穿的剧痛,以及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对残酷现实的了然和共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门内是兄妹相依的悲凉与强撑的坚强,门外,是两位长辈、决策者之间,被残酷真相、如山责任和无法言说的心疼所填满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那份共同的无奈与沉痛,在冰冷的夜色中无声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