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铁
出了书房,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下杨霆钧和顾秉谦两人,沉重的空气几乎凝固。杨霆钧张了张嘴,似乎有无数疑问和不满要冲顾秉谦倾泻而出——关于他的严厉,关于小九的平静,关于那句无法理解的“对不起”……

    然而,不等杨霆钧发出第一个音节,顾秉谦已经迅速而郑重地对他躬身一礼:“兄长,夜深了,您也早些歇息吧。秉谦告退。” 说完,他不给杨霆钧任何挽留或质问的机会,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背影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

    顾秉谦快步走出杨霆钧院落的月洞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和沉重。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门外阴影里的杨府老管家杨伯。

    顾秉谦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杨伯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切:“怎么回事?” 他需要确认心中的猜测。

    杨伯也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九小姐……似乎知道我们的人在跟着她。我们的车跟着小姐到了火车站附近,刚接到您那边让撤退的命令,还没等离开隐蔽点,小姐自己……就主动走过来了。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回府吧’。小姐……是和我们的人一块儿,坐着我们安排的车回来的。”

    顾秉谦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更加阴沉,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果然!她不是被抓回来的,她是自己放弃了,自己走回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狠狠砸进顾秉谦的胸腔,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无力感。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杨伯,语气客气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辛苦了,杨伯。夜深了,请回去休息吧。”

    杨伯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退入夜色。

    顾秉谦独自站在院门外,望着小九身影消失的方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惜、不解、沉重,还有一丝深沉的无奈。他最终没有走向自己的院子,而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脚步,朝着小七院落的方向,大步走去。

    顾秉谦的脚步无声地落在小七院落冰凉的石阶上,他抬手制止了欲要通报的丫鬟和亲兵,示意他们噤声。他自己则放轻了脚步,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走到了小七卧房紧闭的门前。屋内透出温暖的烛光,隔着门板,他能清晰地听到小九的声音传出来。

    那声音,与她方才面对杨霆钧和顾秉谦时,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截然不同。此刻她的语调温婉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是在抚慰受惊的雏鸟:

    “……嫂嫂,师母,夜深了,二位快去休息吧。照顾七哥有小九呢,你们放心。”

    顾秉谦没有听清周氏或孙氏具体回了句什么,只模糊听到一声带着担忧的哽咽,紧接着,小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竟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甚至透出几分往常的俏皮:

    “没事的!真的!大哥今天开恩,小九没受责罚。”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让人不忍拒绝,“嫂嫂,师母,快回去歇着吧,您二位都累了一天了。小九真的没事,七哥这儿有我呢。”

    似乎是被小九这刻意营造的轻松和坚持说服了,又或许是今日的心力交瘁让周氏和孙氏实在支撑不住,不一会儿,顾秉谦就听到了房内靠近门口的脚步声。他迅速闪身,敏捷地退入了走廊拐角处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周氏和孙氏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两人皆是面容憔悴,眼圈红肿。

    顾秉谦在暗处看得分明,周氏还在不时地用手帕擦拭眼角,发出压抑的轻泣。而他自己的妻子孙氏,则低声地、带着怨愤对周氏说着什么,顾秉谦隐约捕捉到“狠心”、“无情”、“父子师徒都一样”的字眼,显然是在抱怨杨霆钧和他顾秉谦今日的所作所为。

    两人心神俱疲,步履沉重,互相依靠着,竟完全没有发现藏身暗处的顾秉谦,渐渐消失在通往内院的回廊深处。

    待她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顾秉谦才从阴影中重新走出来。他再次靠近那扇透出光亮的房门,心绪复杂翻涌。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敲门进去,而是选择再次停留在门外,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像一个不请自来的窥探者,静静地将耳朵贴近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