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了清澈和沉静。
“谢谢嬷嬷,谢谢王叔。”她轻声道谢,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李嬷嬷连忙下车,拉开车门,小心地扶着小九下来。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深深,沿着熟悉的回廊,沉默地向大帅杨霆钓的书房走去。空气仿佛都变得凝重起来。
来到那扇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厚重书房门前,小九站定脚步,她下意识地再次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和裙摆,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强制自己镇定下来,接着才抬手,恭敬地叩响了门扉。
“进。”门内传来杨霆钧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小九推门而入,步履沉稳地走到兄长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站定,躬身行礼:“大哥。”
“回来了。”杨霆钧头也没抬,依旧专注于手中一份摊开的军事地图,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天气如何”,“今日如何?”他依旧没有抬头。
小九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砖接缝上,开始轻声地、有条不紊地汇报今日离家之后的所有行止。她的声音温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如同在背诵一篇精准的日志:
“回大哥,小九今日辰时离家,辰时二刻抵达学堂。上午两节国文,讲析《古文观止》选篇;一节算学,习练代数方程。课间与同班王芷兰、李淑贞在廊下略作交谈,讨论先生布置的算题。上午课间时,邻班一位姓陈的男同学向小九借阅英文读物《莎氏乐府本事》,小九借予了他,陈同学言明下午散学时归还。午间在学堂用饭。下午一节英文,学习新词与文法;一节修身课,先生讲授‘女子当以贞静为要’……”
她汇报的事无巨细,时间、地点、人物、内容,清晰明了。
“……散学钟响后,小九收拾书包,于教室外等候陈同学将书归还,等待约一刻钟,陈同学才匆匆赶来。小九因记挂大哥严令,不敢耽搁归家时辰,接过书后便匆忙放入书包,未及当场翻阅查看。因此略迟了几步出门。”
小九的声音依旧平稳,今日虽并未迟归,但她还是主动交待了出校门晚了一些的事实和原因,并清晰地说明了同学还书的过程和自己的匆忙。
然而,就在她说到“未及当场翻阅查看”这几个字时,一直低头批阅的杨霆钧,手中朱砂笔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不辨喜怒地瞟了站在桌前的妹妹一眼,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刺穿了小九平静的表象。
小九被兄长这一眼看得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可在扫视小九后,杨霆钧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嗯”了一声,便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向后深深靠进宽大的圈椅里,双手置于扶手,目光沉沉地落在小九身上。
片刻,他极其轻微地抬了抬下颌,示意了一下侍立一旁的李嬷嬷。
李嬷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明白,最关键的环节到了。
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李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九小姐。”
小九也明白流程,她顺从地、极其配合地稍稍向后退了小半步,在兄长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注视下,微微张开双臂,站定。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李嬷嬷能清晰地感觉到,当自己的手指开始检查小九的外衣口袋、裙侧暗袋时,指下那单薄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出现极其细微的僵硬。李嬷嬷的动作尽量轻柔而迅速,检查完外衣,她又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小九的鞋袜边缘。
在确认九小姐身上没有任何夹带后,李嬷嬷又将进门后就放在一旁的书包提起,轻轻放在了宽大的书案上。
她打开书包的铜扣,开始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几本国文、算学、英文课本,几个厚厚的笔记本,一个装着钢笔和墨水瓶的文具盒,还有那本硬壳封面的英文读物——《莎氏乐府本事》。
虽说这归家接受查检的流程,自九小姐离府读书以来,几乎每天都要来上一次,可每一次,李嬷嬷的心跳都仍旧如同擂鼓。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从容的表象,一件件翻看着,课本内页干净整洁,笔记本字迹工整,文具盒里也是规规矩矩……李嬷嬷心下稍定,最后拿起了那本《莎氏乐府本事》。
这本书很厚,硬壳精装,李嬷嬷翻开封面,一页一页仔细地检查着内页。书页间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
而当翻到书页中间靠后部分时,李嬷嬷的手指猛地僵住了,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