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尺
心?”

    顾秉谦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杨霆钧:“哎哟喂,这话能从您杨大帅嘴里说出来,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您老不是一向觉得你那套‘棍棒底下出孝子贤弟妹’的章程是金科玉律,还老跟我显摆成果的吗?怎么,今儿个也犯嘀咕了?”

    杨霆钧被他笑得有些着恼,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说正经的。”

    顾秉谦收了笑声,但眼底的笑意还在,他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语气却满是笃定:“行,说正经的。大哥,你要问我这个当师父的,那我就掏心窝子地说,霆枫和家宁这俩孩子,面上看都聪明、规矩、敬你畏你,可里子,完全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爱徒的深刻了解:“霆枫那小子,看着张扬跳脱,还时有叛逆,情绪都摆在脸上,被你训斥挨你板子的次数,可比他妹妹多多了,但他挨揍多,嚎得响,打疼了认错也快。而家宁,”

    顾秉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的感慨,“而家宁,咱家这个看上去最柔顺,最乖巧的杨小九,骨子里主意才叫一个正,她认准了的理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才是真正的硬骨头哩。”

    杨霆钧目光微凝,显然,顾秉谦的话戳中了他心底的某些认知。

    “大姑奶奶长年不在府里,五姑奶奶也甚少出院门,很多事情她们不一定真能看透。可我是小七小九的师父,这些年看着他们长大,教导纠错,这点瞒不过我。”顾秉谦语气肯定,“大哥你想,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家宁像她七哥那样,梗着脖子跟你顶牛,最后被打趴下才认怂的?没有吧,一直以来真正能让咱小九低头的,从来不是板子打的有多疼,脸有多臊,而是她自己心里那把尺终于量明白了——‘哦,这事儿我确实错了’。”

    顾秉谦坐直了些,眼神里带着对小徒弟的深刻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大哥你别误会,家宁那丫头,她当然也会怕,怕藤条抽在身上的火辣辣,怕戒尺敲在掌心的钻心疼,尤其是怕……呵,你我都知道的,你那些故意让她褪衣受责、当众打臀之类的责罚带来的羞耻难堪。这份怕,是实打实的。她和小七一样,都是血肉之躯,面对责打,尤其是那种最羞耻的责罚之时,脊背绷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那份畏惧,我这当师父的看得真真切切。”

    顾秉谦端起茶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又带了些赞赏意味:“但是啊大哥,在咱们家宁心里,有两样东西,要比这皮肉之苦和羞耻之惧,排得更靠前。”

    “头一样,是对你这个长兄,对我这个师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敬重。”顾秉谦斩钉截铁地说,“所以你看,哪怕有时候,小九当下并没完全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甚至心里可能还有点小委屈,但她也会咬着牙,忍着那份怕和羞,先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把责罚领受下来,绝不会在受罚时失了半分恭敬和体统。这是她对兄长、对师父最基本的敬。”

    “而这第二样,"顾秉谦眼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就是她自己心里那股子对‘道理’的较真劲儿,正因为小九明理,所以每次挨了打,尤其是当她自己还没完全想通的时候,这事儿在她心里就过不去。她非得把‘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该打’这个理儿,给掰开了、揉碎了,弄个明明白白不可。"

    顾秉谦补充道,“所以啊,对家宁,揍还是管用的,而且必不可少。她若知道自己错了,一顿狠的下来,那疼那怕能刻进骨头里,让她记一辈子,下次再不敢犯。而她要是懵懵懂懂不知道错在何处,一顿打下去,那疼那怕也能变成一盆冷水,浇醒她,逼着她去深想:‘大哥/师父为啥这么大火?我到底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