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痕
    她是否真的能透过这冰冷的棍棒和无处不在的管束,触摸到他作为长兄那份沉甸甸的期许和……深藏于严厉之下的、笨拙却真实的疼爱?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微小却尖锐的刺,扎进了杨霆钧从未动摇过的信念核心。

    他放在膝上的拳头松了又紧,第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为了等待一个答案时难以言喻的紧绷。

    茶室里,手握重兵的军阀屏息凝神。矮榻旁,悲愤的五姐目光灼灼。两人虽心思迥异,却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期待,等待着伏在榻上的少女的回答。

    反而是风暴中心的杨家宁,此时却成了三人中最平静的一个,臀腿上传来的火辣痛楚似乎并未扰乱她的思绪。

    五姐已替她上好了药,她不再需要趴伏。家宁缓缓坐起身,动作间牵扯到伤处,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神情依旧镇定。

    她仔细地、不疾不徐地将方才褪下的衬裤重新整理好,再拉上深色的军裤,扣好皮带。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和一种奇异的从容。

    整理好衣着,她才侧过身,正面迎向五姐杨姝慧那燃烧着怒火与期待的目光。家宁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像一泓深潭,清晰地映照出五姐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心疼,以及那份因对兄长极度不满而激起的、近乎失控的悲愤。

    杨家宁的眼中流露出明白和感激——她懂姐姐这是在为她鸣不平。

    但同时,在她那平静的眸光深处,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评估的光芒。

    她在审视,审视到底是什么让自己这位素来以温婉娴静著称、堪称旧式闺秀典范的五姐,今日竟如此失态,用这样尖锐、甚至带着煽动性的问题来质问她?这显然不仅仅是出于对今日一顿责打的心疼。

    五姐姝慧眼中翻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她为家宁不平,为那份严苛到近乎残忍的管教而心痛。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控诉,杨家宁——她的小九妹妹——竟轻柔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俏皮,只是刻意揉进了几分恍若心有余悸的后怕。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旁人的趣事:

    “委屈?那当然有啊,五姐。”

    家宁拉长了调子,“尤其是小的时候,那会儿年纪小嘛,不懂事,又是刚刚启蒙,大哥为了给我立规矩,那责打的频率简直高得吓人。要是哪一天,我这可怜的屁股居然只挨了一顿板子,”她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那都得烧高香,算是好日子了。”

    家宁说着话,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姝慧身后厚重的茶室门帘,一丝极淡、几乎被室内熏香和药油味道盖过的雪茄气味,在她敏锐的嗅觉中留下痕迹。

    常年侍奉在兄长身侧,这点气息自然逃不过她的捕捉,再结合五姐方才几次飘向茶室的眼神……

    家宁心中了然,那门帘后,定有双严厉的耳朵正在聆听。

    家宁继续讲述,声音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仿佛那些疼痛与羞耻只是褪了色的旧画:“后来嘛,年纪渐长,算是懂点事了,挨打的次数也总算是降下来了。可一旦犯错,或者学业、训练没能让大哥满意,他老人家认为又该给我一个‘深刻’的教训了…”

    家宁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怕怕”的表情,“那大哥下手的力度,可就比从前重多了。戒尺打手心,藤条抽脊背,竹棍敲小腿…还有每次啊,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那顿屁股板子。”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是无奈多于怨怼,“大哥说了,屁股肉多扛打,而且…哼,这么大姑娘了,还要被哥哥按着打屁股,有时候甚至得脱了裤子光着打,单就这份羞耻,都能比打别的地方让我多长十倍记性。”

    这番从小受责的“血泪史”本该令人揪心,可杨家宁那过于俏皮豁达的讲述方式,竟又像一阵清风,将屋内的躁意都吹散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