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一缕发丝,齐俊生的目光追过去,又很快垂下。
溪水匆匆淌走,许观玉轻声道:“我现在杀了你,如何?”
齐俊生闻言一怔,见许观玉神色如常,应道:“...好。”
“坐端正些。”许观玉拔刀,她声音依旧淡然,“这样才对,我的刀很快。”
齐俊生闭上眼。
他听见刀锋破空的声音。
好快!
齐俊生忽然想起幼时见落花漫天飞的时候,他想,死大约就是这般。
待得花满天,花与看花俱成往尘。
但疼痛没有来。
齐俊生睫毛一颤,映入眼帘的是许观玉的刀悬在自己脖颈左边。
一阵越来越近的急促脚步声。
二人同时看向左侧雪地,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狂奔而来,灰布棉袄被树枝刮破几处,露出里头絮旧的棉胎。
她发髻散乱,面上沾着泥雪,身后七八个泼皮紧追不舍。
当先一人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左侧那个瘦长如竹竿,腰间别着棍子。最右的矮胖子虽跑得气喘如牛,手里却攥着把铁链。
都是些会使暗器的下三滥。
这少年,正是先前和许观玉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北。
她见溪边的人是许观玉,又见她手中长刀寒光凛凛,只以为她与身后这些人是一伙的。
当下心一横,从包袱中拿出柴刀,包袱丢在地,不管不顾地,发狠举起刀,嘶声喊道:“来啊!来!杀了我,杀了我!”
她的柴刀刀尖指着追她的那些人。
那七八个泼皮齐齐停住脚步,眼神在许观玉与林北之间游移,显是在揣测二人关系。
雪地上一时只有林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左侧的瘦子眯起一双绿豆眼,堆起笑脸,抱拳道:“这位少侠气度不凡,想必不愿与官府通缉的要犯同路罢?”
许观玉起了兴致,手中长刀缓缓自齐俊生颈间移开,刀尖斜指雪地:“什么通缉犯?”
右侧的矮胖子喘着粗气,跳脚大喊:“她弑父哪!县衙悬赏五十两雪花银!”
许观玉便转头问林北:“你弑父?”问话间,她忽然发现林北的柴刀握得极稳,虽不成章法,但有学武的天赋,而且极其适合许家刀法。
许家刀,猛,狠,不要命,还有胸中那股焚天灭地的恨。
“呸!”林北往雪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冻得发青的脸庞突然涨得通红。
她柴刀指向那群泼皮,几乎用尽全身气血在喊,“什么爹?我没有爹!不过杀了个畜生,凭什么全天下都叫我该去死!”
许观玉瞧见林北被恨意烧红的脸。
她手里攥着恨,正是练许家刀法的好料子。若是教她刀法,假以时日,必成一把好刀。可这念头一起,许观玉又问自己为何要如此。
她无声咀嚼两个字。
亲人。
武学虽无血脉相连,但也胜似骨肉至亲。
余光里,齐俊生正按住颈间,他那处没伤口,但隐隐作痛,感觉被火辣了般,只好伸手按住。
许观玉突然烦躁起来。她想,自己只要一个亲人便够了。可林北孤身立在风雪中,和她一样无家可归。
她与齐俊生是相似,但她和林北,是最相似。
她们都被天下共诛。
许观玉盯着林北,道:“看好。”
刀光乍起。
矮胖子尚未来得及眨眼,便觉膝弯一凉,整个人跪进雪中。他未及痛呼,许观玉的刀尖已刺入他心窝。
“杀人要这样。”许观玉抽刀。
林北握着柴刀的手松了又紧,掌心全是汗。她心道:她在教自己如何杀人?
剩余几个泼皮已怒吼着扑来!
“小心!”林北冲上前去,柴刀胡乱劈砍。她哪懂什么章法,全凭一股蛮力,刀歪打正着劈进瘦高个儿的肩膀。
热血喷了她满脸,令人作呕。
“手腕下沉。”
许观玉的声音像贴着她耳边一样,她一掌拍在林北手肘上。
林北的柴刀不受控制向前突刺,直接捅穿了她对面人的腹部。
那人扭曲的面容近在咫尺,林北忽感一股酸水涌上喉头,同时又有种莫名的快意窜上来。
“还剩一个。”许观玉松了手。
“饶命!少侠饶命!”最后的泼皮早已吓破胆,连滚带爬地在雪地里逃窜。
但林北着了魔似的追上去,柴刀胡乱劈砍,雪地上溅开血。
许观玉把长刀插入雪中,坐回溪石上,自言自语道:“...不杀你,我万万不会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