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尾音发颤,泄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惶惑。
十七八岁,本就是该惶惑的时候。也正是满腔恨的时候,这时候,恨天地,恨旁人,恨自己,也恨不知究竟恨什么。
恨意在心头翻涌,又独独化作无处诉说的叹息。
可许观玉的恨来得太迟,泪也来得太慢。
整整十七年,她的刀太快,仇人的血太热,少年来不及品咂这口惶惑。
只觉天太高,地太窄。雨太急,伞太小。
这时候才恨不明这没由来的惶惑。
明心的手轻轻搭上许观玉肩头,掌心温热透过少年衣衫。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轻得似有若无,也不至于重得令人不适。
只稳稳按在那,就将少年漂泊多年的心都定住一般。
许观玉猛地回过神来,肩膀一侧,避开了明心的手。她别过脸:“遇见你们莲花寺的,总没好事。”
明心也不恼,只将手收回,“许少侠说笑了。”
不知是不是这一遭解了心中茫然和心头燥意,许观玉觉周身一轻。她坐回齐俊生身旁,目光看着对面两个小僧碰头分食一块绿豆糕。
年长些的将糕掰作两半,大的那块径直塞进师妹口中,边道:“慢些吃。”却已下意识去拍师妹后背,“当心噎着。”
许观玉瞧齐俊生也正在吃拿到的绿豆糕,她伸手,也学着对面小僧的模样,在少男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慢些吃,当心噎着。”
这力道没轻没重,拍得齐俊生一口喷出来。
齐俊生忍不住去瞧许观玉,却见她盯着对面小僧出神,眉眼中透出几分怔忡。
对面小僧见状,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一旁的赵天恩心头一震,许观玉这是把齐俊生这个仇人之子当成亲人?
这一夜,许观玉只觉脚下软绵,如身在雾中,深一脚浅一脚。
她背靠破庙残柱,目光扫过庙内熟睡众人,三更时分,起身走到庙外。少年整个人躺在雪地里,四肢舒展,由着冷意往衣领里钻。
月光和雪一起落下。
许观玉静静阖上眼,任由思绪如这满地雪,渐渐消融成空。
直到一把油纸伞遮在她头顶。
雪停了。
许观玉睁眼,见自己的油纸伞撑在上方,将风雪尽数挡去。
赵天恩屈着一条腿蹲在她身旁,另一只手还保持着递伞的姿势。她说,“你今日好似有些不对劲,是遇着什么事了?”
长睫投下的阴影掩住了许观玉眸中情绪:“干你何事。”
“自然与我有关。”赵天恩执着油纸伞的手微微收紧,“你先前救我一命,如今有什么我能帮上的,自然是能帮就帮。”
许观玉声音则冷道:“那时就算不是我救,也有其她人救,甚至以你自己的本事拼死一搏也行。”
谁知这话一出,赵天恩笑道,“这便是缘分了。若非你救我,你我怎会相识。”
半晌,许观玉低声问:“你多大。”
赵天恩眨了眨眼,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化作轻烟:“同你一般大,十七。”
“寻常十七岁的江湖少侠,会做些什么?”
“练剑?背书?”
“...无趣。”
“是罢,我也这样觉着。”
许观玉望着油纸伞外落的雪,又问:“大千世界,该去往何处?”
赵天恩没料到许观玉会问这样的话,更没料到自己竟答得这样快,她轻拢被寒风吹乱的鬓发。
“心安,即是归处。”
赵天恩忽然神色一肃,学着师父平日说教时的模样,将油纸伞轻轻一转:“不过么...”她故意拖长声调,“我们修道之人,当以静心为本。你躺在雪地里谈玄论道,莫非就是江湖人常说的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许观玉耳边只余“心安”二字,这两字,此刻听来似黄钟大吕,在心中撞来撞去,撞去撞来。
忽觉面颊一凉,她茫然伸手摸去,才惊觉是泪。
她自己也吃了一惊,竟好生奇怪:泪是热的。
赵天恩见她如此,也不作声,默然将伞又倾过几分,伞骨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她面容。
苍茫雪地里,一把朱红油纸伞宛如开出的赤色山茶。
而伞下的小小天地,有两个少年人的情谊正如这抹朱红。
什么都不必说。
只在这风雪人间,为你多撑一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