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俊生脸上冷汗涔涔,剧痛迟了半拍才从膝盖一路窜上脊梁炸开,他终于再难压抑。
“嗬...嗬......呃啊——!”
他猛然侧身,将手深深插进雪中。指甲缝里塞满冰雪,却浑然不觉,只管将身上这股钻心疼痛随吼声倾泻出去。
该的。
他这痛是该的。
十七年前他爹杀许慎大侠时,血也是这般罢。
后来许观玉的刀杀他爹,再后来,是许观玉忽然收了手。
“我不会杀你的,你得活着。”
“从今往后,你我为亲人,从今往后,你我一家。”
许观玉的话与此刻她的身影重叠,剧痛让齐俊生视线模糊,他泪水滚落,心像开了个大洞。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许观玉的。
是许观玉允他活在这世上,他才活。
如今不过是一条腿。
许观玉武功高强,要杀他只需一招便足矣。可她只断了他一条腿,不过是一条腿罢了。
况且,是他自己鬼迷心窍要跑,如今得此下场怪不得许观玉。
“这下总能不跑。”许观玉的身影彻底没入风雪,齐俊生伸手去抓,只握住把雪。
他右腿已废,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可他还是咬牙,将双手再次狠狠插进雪中,硬生生拖着残躯撑起。
风雪呼啸,远处那道身影越来越远,唯有雪地上的脚印还清晰可见。
他拖着断腿,本是无心,可走着走着,竟不自觉踩在许观玉的脚印上。
眼见他越走越慢,眼见他越行越偏。
眼见他摇摇欲坠。
齐俊生终于跪倒在雪地里,冻土上的碎石硌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只管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即将消失的背影。
“许观玉——!”
嘶吼声被风雪吞没。
他整个人倒在雪中,垂头喘息。再抬头,视野里只剩茫茫飞雪。他大喊:“...你不能丢下我!许观玉,你不能留我一人……”
“我错了...我不该跑。”
“是我鬼迷了心窍......”
齐俊生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还想往前爬,却再也挪不动半分。
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远处,忽现一抹僧衣。
见人影走近,齐俊生想抬头看清来人,但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声呜咽,像只濒死的困兽。
齐俊生脸上的泪再也流不动。
他望向天,雪簌簌落下,泪已尽了,只剩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这片雪地上,有三个人。
简明景几步外是倒在雪地中的齐俊生,二人之间,站着许观玉。
三人不分轩轾,唯有命运的纠葛在无声转动。
许观玉虽站得最远,却是最重要的那个,齐俊生的泪因她而流,简明景的悲因她而改。
恰值寒雾乍起时分。
四野茫茫,周遭雪雾沉沉,天地俱白。
这天地间白得教人分不清雪从何始,雾从何终,只觉乾坤寂寥,人如蝼蚁。
简明景身形微沉,右掌立掌于胸前,低诵声佛号,左掌轻轻覆在齐俊生腿骨断折之处。
掌心未至,齐俊生便觉一股暖气透肤而入,断处的灼痛在渐渐减去。
齐俊生正感腿伤渐缓,忽见简明景身后寒光一闪。
长刀自雾中陡然劈下!
齐俊生浑身一颤,想提醒简明景躲开,可喉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死死瞪着一双眼。
刀风已激得简明景僧袍紧贴在背上。
他不避不让,双目低垂,神色如常,左手仍稳稳按在齐俊生断腿处,掌心温润的内力源源不断渡入伤处。
长刀初落时,不掩杀意,然而,就在刀刃即将触及他僧袍时,刀势忽收,杀气顿消。
许观玉声音沙哑,刀刃平贴在简明景左肩上,“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