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她朝思暮想,在梦中难以看清面容的至亲,就会马上如同烟雾般散去,然后,她不知又要再过多少个日夜,才能再度侥幸梦回。
她看阿娘,看阿姐,看阿爹,看幼时玩伴,看仆役们,还有总爱追着尾巴打转的小黄狗,总爱蜷缩在窗台下的狸奴......
外界的一切,甚至自己伤病,以及被强留在自己身边的齐俊生,都不重要。
她现下只想再多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于是,许观玉在梦中,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滑落。
她倔强地用这种沉默来延长梦里虚假的重聚,她宁愿承受梦里至亲的失望和谴责,也不愿从这短暂的温存中醒来。
许观玉长久沉默着。
这些身影便一发不可收拾焦急起来,催促也变得更加迫切。
记忆中无比温暖的阿娘,缓缓向她张开双臂,似乎想要像她幼时那般,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她道:“玉儿,因何不语?告诉阿娘,是如何了?”
这个动作,曾是许观玉无数个夜晚渴望的。
然而,就在这怀抱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许观玉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去。
她不能!
她怕这片刻的温存会因自己的触碰而消散。
许观玉对着张开双臂,面容哀伤又困惑的阿娘,缓慢摇了摇头,她仍一言不发。
渐渐地,原本围绕她周围急切追问的身影,似乎从许观玉的沉默和泪水中,隐约感知到些什么。
她们不再逼问,转而轻轻说起一些毫不相干,有些琐碎的小事。
“玉儿,冬日天寒,须得添衣。”
“是啊阿妹,要穿暖和点。”
“也要好好吃饭,可记得?”
仆役们面上挂着笑,说起她儿时的烦人事。
小黄狗和狸奴跑到她脚边蹭来蹭去。
这些叮嘱,不过是世间万千家中对孩子最朴素,最日常的关怀,此刻却有千斤重,落在许观玉早就不堪重负的心上。
她们的声音飘忽,小心翼翼地安抚这个独自在世上走了十八年的孩子。
许观玉再也忍不住,她猛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不住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泄露在这悲伤的梦中。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不仅滴落在梦中的地上,也落在梦外的脸颊上。
齐俊生见到这泪水,顿时愣住。他拿起一方帕子,动作迟疑,轻柔地想要替她拭去泪水。
梦里,许观玉被巨大的悲伤抓住,却仍存一丝不甘的执念。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极其粗暴地擦去模糊视线的眼泪,她努力地睁眼想要看她们即将消失的面容。
但无论她如何努力擦拭,无论她如何拼命睁大眼,那些面容始终模糊不清。
她越是急切地想看清,就越是朦胧。
“不...不.....”许观玉发出声含混不清的呓语,想用手拂开这看不清的阻碍,可惜,她就是怎么也拂不开,“......别。”
“别走…”她抓住齐俊生那只拿着帕子,欲为她拭泪的手腕。
齐俊生瞬间不敢动弹,任由她抓着。
此刻,许观玉在梦里什么也看不见,她眼前一片漆黑,在许观玉以为自己被抛在千万年外的明月上时。
一个稚童的声音清脆地响起,“这是谁呀!”
她旁边听着较年长的回道:“小姐,这就是你天天念叨的阿妹呀。”
那稚童声音顿了一下,发出恍然大悟的欢喜:“噢!是阿妹呀。”
许观玉这才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正踮着脚尖,好奇地扒着一个铺着锦缎的摇篮,探头探脑地望向里面。
孩童看过后,侧过头惊奇地喊道:“天啊!桃姐姐!为什么她这么小?”她声音里满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兴奋,“我只是小人,她居然是小小人么!”
她这话逗得那个桃姐姐笑得不可开交:“小姐,如今您是姐姐了呀。阿妹刚来这世上不久,自然比您还要小上许多,需要您这个做阿姐的日后多多爱护她。”
孩童皱着脸,似乎在理解“阿姐”这个身份的重量。过了好一会儿,她重复道:“...阿妹?阿妹?阿妹!”
这一幕忽而拉远。
许观玉只感一阵天旋地转,再然后,她猛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变成襁褓中的婴儿,四肢短小无力,只能微微舞动,视线模糊不清,能感受到的是她被温暖柔软的布料紧紧包裹着。
原是她被阿娘温柔地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
她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阿娘那张充满爱怜的脸正低头看她,嘴角还是那抹她午夜梦回时才能依稀忆起的笑意。
然而,阿娘轻柔地拍抚着她,嘴唇轻启,吐出的不是咿呀爱语,而是那句如同诅咒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