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存疑未消
去!这冰天雪地的,可不能把人撂在这儿!”

    她朝着身后山林的方向大声呼喊起来。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不过片刻,七八个穿着厚实猎户装扮,手持猎叉或柴刀的猎户都从山林深处敏捷窜出来。

    她们显然一直在附近找孩童,听到呼喊就立时赶来。

    为首的猎户身材高大魁梧,看到这场面,也是一愣。

    那猎户急忙解释:“是这位姑娘杀狼救下狗儿!她病得厉害,晕过去了,快抬回村里救人要紧!”

    猎户们都是性子直爽的人,一听是救下孩子的恩人,又见许观玉确实面色骇人,气息微弱,当下再无犹豫。

    有两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许观玉抬起,一人甚至脱下自己的厚皮袄垫在许观玉身下,生怕她再受风寒。

    一行人朝着山下村庄快步走去。

    齐俊生跌跌撞撞跟在后边。

    村庄并不远,很快,几间冒着炊烟的屋舍便出现在眼前。

    猎户们直接将许观玉抬进最大最暖和的一间屋子,安置在炕上。

    齐俊生一言不发地守在炕边,看着猎户忙前忙后地为许观玉擦拭额头,看着猎户翻找出珍藏的药材熬煮。

    他看着许观玉紧闭的双眼和微弱起伏的胸口,心中是混乱和茫然。

    恨吗?怨吗?怕吗?

    好似都有,可都在此刻被害怕失去许观玉的恐惧覆盖。他坐在炕沿,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许观玉苍白的脸上。

    她安静地躺着,像一片雪,看着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在春日来时,雪都会消散的。

    齐俊生执拗地想,许观玉不是武功高强么?那般厉害,怎么会说晕就晕了呢?

    这疑问来得突然,盘桓不去。在齐俊生的认知里,武功高强意味着铜皮铁骨和无所不能,至少,不该是如此轻易就被病痛击倒。

    他看着她因高烧干裂的嘴唇,看她在昏迷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忽地想起这一路以来,都是许观玉走在前面。

    她那般强大,那般不可逾越,以至于他忘了,许观玉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也会累,也会病。

    所谓武功高强,能让她杀人更快,跳得更高,力气更大,却不能让她免于伤痛和疾病,甚至还会因一直强撑动用内力,反让这病势来得更加凶猛。

    许观玉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起伏,成了牵动齐俊生心神的唯一事物。

    那被许观玉从狼口救下的孩童,名叫李狗儿,对许观玉充满感激和崇拜。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蹭到门口,扒着门框,睁着眼死劲往里看,手里有时会捧着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有时是一碗刚熬好的野菜粥。

    她对齐俊生十分认真地说:“这个给姐姐吃,吃了热乎的,病好得快。”

    她眼神清澈,是孩童特有的善意和怯生生的讨好,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报答这位救她,看起来厉害的姐姐。

    孩童是这般想,大人的态度就复杂得多。

    李狗儿的母亲,那位猎户,她感激许观玉救下女儿,这份恩情是实打实的,因此她愿意拿出家中不多的粮食和药材,愿意让出炕头,让齐俊生去灶房添火的热水也未断过。

    但她的眼神里,除去感激外,还有一份抹不去的警惕和探究。

    她看着炕上昏迷不醒,浑身血污,明显来历不凡带着兵刃的许观玉,又看看守在一旁同样狼狈脸上还挂彩的齐俊生。

    她眉头总是微微蹙着。

    这荒山野岭,出现这样两个看着就不是寻常人的人,还带着伤,由不得她不多想。

    终于,在有回送汤药时,猎户看着齐俊生憔悴担忧的样子,忍不住压低声音,谨慎地问:“这位......小哥。”

    她斟酌着用语,“不是我多嘴,你们这是遇着了什么事?从哪儿来?这姑娘...怎伤得这般重?可是遇上什么难事?”

    猎户的问话直爽,带着明显顾虑。她在想,收留她们会不会给自家,甚至会不会给这个村子带来麻烦。

    齐俊生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对上猎户那双善意又担忧的眼,心中又是一片混乱。

    实话实说?道出许观玉的身份和她们的遭遇?

    他不敢。

    编造谎言?

    他不善此道,且恐日后被拆穿,更连累这收留她们的人。

    他只能垂下眼,避开猎户的目光,低声道:“多谢大嫂收留,我们确是遇到些难事,不得已才逃至此地。请恕晚辈不便多言。待她稍好,我们必尽快离开,绝不拖累大嫂和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