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终得偿
徒似有所觉,竭力抬起略有涣散的眼睛。

    齐俊生望着这双眼,手中长刀更觉重逾千斤,几次欲举,又都无力垂下,唯有泪水滚落。

    他闭目咬牙,凝聚此生最后的勇气,又发出一声不知是哭还是吼的嘶鸣,双手颤抖着将那染血长刀高高举起,刀尖对准的却不是匪徒——

    而是猛地朝自己胸膛刺去!

    他宁可自戕,也不愿行此杀戮之事!

    不待他反应,他身后的许观玉扣住他高高举起,正欲自戕的手腕,力道奇猛,止住了他下刺之势。又强硬地抓着他的手,借势往前猛一送劲。

    “噗呲——”

    刀尖被外力毫不留情地,深深地没入了地上匪徒的胸膛。

    匪徒身躯猛地一僵,双目骤然瞪得极大,喉间嗬声也消停下去,他彻底没了气息。

    齐俊生傻了,他见自己手还握住刀把,但刀的另一端已在匪徒身体里。

    温热的血似乎顺着刀柄蔓延开来。

    许观玉见他那般天塌下来的样子,松开扣住他手腕的手,轻声道:“我就知晓。”她料到齐俊生的软弱和逃避,料到他宁可自戕也不愿杀人。

    可她就是要他杀人,她就是要逼齐俊生杀人。

    齐俊生必须和她一样,一样地手染鲜血,一样地背负罪孽,一样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再也回不了头。

    长刀从齐俊生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他双膝一软,跪在雪地里。瞧了瞧自己没有染血,又仿佛沾满鲜血的双手,然后又看了看那个胸口插着刀,已然死透的匪徒。

    他面上的泪水,不知怎的,忽然停了。他愣愣转过头,望着身旁的许观玉。

    齐俊生眼里再无哀恳,亦无恐惧,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无助,他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望着许观玉,好似许观玉是雪原上唯一的存在。他想向她祈求点什么,可又不知该如何向她祈求,或是求救赎和宽恕。

    许观玉迎着他的目光,神情愉悦。她伸出左手轻轻抚上他沾着泪痕的脸颊,继而,替他擦去泪水。

    一触即分,带着安抚意味。

    “这不是很好么?”她道,“从今往后,你我便再无不同。”

    许观玉将长刀归鞘后,看向依然瘫坐在雪地里,神情恍惚的齐俊生。把他从雪地里拉起,甚至颇为耐心地替他拍落衣袍上沾染的雪沫。

    她唇角的笑慢慢晕开,心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滚烫的恶意和扭曲的欢欣。

    看啊,如今你手上也沾染了血,你我之间,再无不同。

    一阵温暖卷入许观玉心中,让她觉得这风雪竟不那么刺骨。

    这才像话,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模样。一同在泥泞里打滚,一同在血海里浮沉,谁也别说谁更干净,谁也别想独自超生。

    许观玉紧紧攥住齐俊生的手腕,不容他挣脱。

    “走了。”她拉着浑浑噩噩的齐俊生,在雪地上远去。

    风打在脸上,也吹不散许观玉面上的笑意。

    她偏头,看齐俊生这如同提线木偶般被自己牵引,被自己掌控的模样:“方才让你做的事,虽是我拉着的,但也算是你做的。”

    她像在品味什么,用一种近乎褒奖的语气夸赏他:“你很听话。”

    齐俊生睫毛颤抖,被许观玉的这话微刺了一下,他声音沙哑道:“......嗯。”

    这微弱而驯顺的答复,对许观玉来说是最甘美的琼浆,抚平了她心中因伤病的暴戾。

    雪地冷冷,她却感到安宁。

    她们从今一同背负罪孽,一同行走在这无边雪原,前路未卜,后无退路。同污共垢,休戚与共,再也不分彼此。

    而后,许观玉对齐俊生道:“你说我们是不是一家人?是不是相亲相爱?”她目光灼灼,里面燃烧着名为疯狂的火。

    齐俊生嘴唇干涩,避开她那灼人的视线,低下头,艰难地说:“...是,我们是一家人。”他没有答相亲相爱。

    得到答复,许观玉便不再言语,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齐俊生的手腕,似乎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尽管这珍宝已被她亲手摧毁。

    她们二人的身影,慢慢融入苍茫天地间,似乎她们本就该如此相依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