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打法。
另一名衙役见同伴毙命,便往她身后的齐俊生打去!
这一招势大力沉,显是算准他避无可避。
许观玉瞳孔骤缩,不顾右臂重伤,强行运劲挥刀格挡,旧伤瞬间崩开。她反手一刀再结果了那衙役,身子晃了两晃,便用刀拄地,显然难以立时站定。
齐俊生怔怔望着许观玉的背影,又愣愣看着许观玉的右臂。因为他挡住这一击,许观玉强行挥动受伤的胳膊,血正顺着她指尖滴落在雪地。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深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乃是人伦大义,而今眼见官府拿她,本该盼她伏诛,可此刻,他惊觉自己竟在暗自祈求她脱困。
若非为自己挡灾,许观玉何至于此?
念及此,那往事再度灼痛齐俊生心神。
当年确是爹先害她娘,她才提刀上门报仇,这因果他心知肚明,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人子岂能妄议父过?
可许观玉相护,恩义二字烫在他良知之上。两种念头绞得他五内俱焚,教他喉间如堵巨石。
齐俊生怕。
他怕许观玉死。
因许观玉那句“你我是亲人”,他便试着去解二人血海深仇后的因果,试着将许观玉与自己的仇和恩放在天秤两段。
可如今追兵不绝,她因自己受伤。
齐俊生生出截然相反的妄念。他既盼许观玉永远同传闻中那般强悍狠辣,斩尽一切来敌,又盼她立时留下自己这累赘远遁千里,莫再为仇人之子枉送性命。
这念头叫齐俊生自弃,他像那寄生藤蔓,既要借大树遮风挡雨,又恐风雨摧折乔木。恍惚间,齐俊生手指微颤,不由自主地向许观玉那染血的衣袖探去。
许观玉似背后生眼,被雨雪打湿的青丝黏在她脸颊边,她把长刀放回背上刀鞘中,语声因伤痛略带沙哑。
她道:“走。”
方见她才迈出两步,膝弯就一软,身形微晃险些栽倒,虽立刻稳住身形,但那瞬间的虚软还是被齐俊生看去。
齐俊生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上前,用自己的肩膀抵住许观玉摇摇欲坠的身形。
一股荒谬滋味塞满胸腔,他正搀扶着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同时,另一种想法同泰山压顶般压得齐俊生更沉重,许观玉为护他伤至如此,他若任其自生自灭,与禽兽何异。
许观玉侧首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未推开,只将部分重量交付于他,哑声道:“找个地方歇脚。”
雨雪夜浓,两道相倚的身影没入山林。
沉默跋涉间,忽闻许观玉低声道:“今日,是我生辰。”她的声音混在风雪中不可辨,顿了顿,又道:“齐俊生,你生辰何时。”
不多时,齐俊生从喉间挤出蚊蚋般的应答:“......明日。”
二字方出,他眼眶骤红,热泪滚落。
去年今日他还在家中试新裁的冬衣,而今自己却搀着杀父仇人在荒山亡命。
他喉头哽咽,只念世间命运捉弄人至此,许观玉与自己同岁,生辰又只隔一日。自己在围炉笑语时,许观玉早已在江湖血雨里辗转求生。
二人十八年华,偏教那宿仇浇成相杀相护。
他只怔怔想道,泪水与天地间的雨雪无分别。
然雨雪终有停歇之日,寒冬亦会被暖春取代,可他与许观玉之间亘的血仇恩义,再也过不去。
前路茫茫,林深不知处。
他不知这场逃亡终将通往何方,不知自己能否活过明日生辰,更不知强撑的许观玉,何时会如断弦般戛然倒下。
天地偌大,他寻不到答复,也得不到合适的答复。
齐俊生撑着许观玉深一脚浅一脚前行,以为这世间的荒唐莫过于此,孝道人伦教他手刃仇敌,江湖恩义让他以身护仇。
更荒唐的,是齐俊生心甘情愿。
这是他欠她的。
欠她不杀之恩,欠她以命相护之情,欠她明明能独自脱身却偏要带着累赘亡命。
前路尚有官府海捕文书,正道围剿令,魔教追杀,重重罗网布在前方。
这雪夜,不过是她二人艰难逃亡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