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捧着灯,对许观玉轻声道:“这样放。”他指尖沾上河水,将灯推走,“霉运就漂远了。”
许观玉抱臂站在一旁,心中暗哂。
忽见他回头望来,在周遭河灯下显得有些温情。当真像极家中姊妹,他问许观玉:“你的灯呢?”
许观玉的灯搁在脚边,素白灯纸早沾上雪和土。
许观玉不回他。他便起身弯腰拾起她的灯,只道:“灯沾土,霉运自然也沉下去了。”
他也不看许观玉,用火折子就着灯芯点燃,又放下。
灯稳稳漂出,随那些河灯越漂越远,两岸的人都卧在这灯河里,只顾数这美景。
人世间美景多少,不如灯在河上漂!
再远些,河灯就灭了,一个碰一个的灭,河岸边上的人们,也就渐渐散去。
许观玉问齐俊生:“为何?”
她问的是齐俊生帮她放河灯这事,不知齐俊生想到哪些事上去,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许观玉见他这嗫嚅模样,心生烦躁,这三日的倦意也一股脑涌上。她左右扫视,瞧见赵天恩蹲在河边,拿着树枝拨弄一盏搁浅的河灯,嘴里还哼着走调的小曲。
于是她走过去,对赵天恩道,“放完灯了,回客栈罢。”
回客栈,厅堂却比方才河岸边更热闹,本该快打烊的时辰,挤满了各色江湖客。
跑堂的店伙计端着酒菜穿梭其间,脸都快笑烂:“热酒来咯——”
赵天恩眨眨眼,嘀咕道:“这扫霉节倒把人都扫到一处来了......”
许观玉正欲上楼,察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她眉头一蹙,冷冷看去。
只见角落方桌,坐着个身着藕荷色衣裳的少男。他生得竟与齐俊生有五分相似,只是儒雅中多了几分薄情阴狠。
再仔细瞧,分明是先前用齐俊生他爹尸身的少男。
许观玉倦极,这几日耗尽她的耐性,此刻只想倒头便睡,懒得再搭理这些琐事。她收回目光,对身侧的赵天恩道:“早点歇息,明日走。”
说完,一把拽着齐俊生上楼,没注意到齐俊生呼吸急促,面色微白。
进了栈房,门扉合上,终于把外头的喧闹隔开。
许观玉草草掬水净面。
齐俊生在榻边欲言又止,许观玉却和衣卧下,油纸伞和长刀都放在床边。
夜半。
许观玉睡得半梦半醒间,总听得耳边有低低的抽泣声。她被这声音扰得睡意全无,蓦地睁眼,掀被坐起:“大半夜的,你哭什么?”
齐俊生闻言,忙从榻上坐起道:“我没哭。”话音方落,那哭声又幽幽飘来。
“那是谁在哭?”许观玉道。
齐俊生见她面色不虞,茫然四顾,想到兴许是楼下厅堂的江湖客饮酒作乐,声音混作一团,凄凄切切,所以声音哀怨,倒像是谁在哭一般。
他有些安抚道:“兴许是楼下在闹。”
果真,开了窗,楼下登时飘来杯盏碰撞声,哄笑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唱:“...十年生死两茫茫[1]......”
许多鬼哭狼嚎之音。
许观玉神色稍缓,但心头那股火气迟迟不散,她凝神,细觉每一声都像细针刺穴,激得她内息微乱。
她猛然醒悟。
——是音律之术!
惯是江湖上习音之人用的手段,专以声调扰人心神,寻常人听了不觉有甚,唯有习武之人内息敏锐,才会被勾得烦躁难安。
许观玉怒火直冲天灵,穿好外衣,拿起油纸伞就往楼下走。
待得下楼。大厅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全都睡得不省人事。
唯有那用齐俊生爹尸身的少男,手里拿着半杯清酒,见许观玉下楼,抬眸一笑:“姑娘深夜不睡,可是被什么吵着了?”
明知故问,装神弄鬼。
许观玉走到他身前。
他不慌不忙,双眼注视着许观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微动,咽下的似乎不是酒,而是她。
杯底与桌面轻轻相碰,撞出一声脆响。
同一瞬间,许观玉的油纸伞如铁棍横扫而出。
少男右手一抬,用手臂挡住了许观玉袭来的油纸伞,相撞的内力激得他袖口微扬,露出截手腕。
那处苍白如雪,隐约可见一道细长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嘴角牵着浅笑,眼里的醉意都快淌出来:“这么久不见,许少侠还是这般刻薄。你睡不着,不如坐下,我们喝一杯?”
许观玉冷眼相对,手中油纸伞再度扬起,劈向他面门:“师妙静,我不喜你用他的脸。”
师妙静笑意不减,身形避开油纸伞的同时,手中杯盏已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