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蚀之狐
撮黑色的、柔软的毛发。几根,就那么几根,粘在镜框的木头上。

    我慢慢地、僵硬地转过身。

    在床和墙壁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生物。

    它很小,通体覆盖着乌黑发亮的皮毛,只有胸口和尾巴尖上有一抹雪白,应该是被月光亲吻过。它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是熟悉的、琥珀色的光芒。光芒里没有了过去的戏剧与刻薄,也没有了空洞的回响。只剩下一种纯粹的、野性的、属于森林和黑夜的……宁静。

    是一只狐狸。

    它看着我,没有惊慌,没有认出我的迹象。它的眼神里,只有一种初生般的、陌生的好奇。它轻轻动了动耳朵,然后,以一种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优雅姿态,站了起来。它踱步到那堆散落的衣物旁,低头嗅了嗅,仿佛在辨认一件与己无关的遗物。

    然后,它看向我,或者说,是看向我所占据的这片空间。它的眼神穿透了我,仿佛在看一个早已逝去的幻影。

    eclipse没有说谎。

    她的人格,那个由语言、记忆、刻薄和自我毁灭欲构建起来的复杂人格,那个叫eclipse的“人”,确实杀了她自己。它用一种最彻底、最怪诞的方式,完成了这场献祭。它剥掉了那层名为“人性”的、沉重而痛苦的皮囊,将它遗弃在地板上,像丢弃一件不合身的旧衣。

    忽然我发觉我自己,一个自以为是的记录者,一个窥探者,此刻正站在这场完美犯罪的现场。我推开门,以为会看到一个女人的尸体,或是一个新生者的宣言。

    但我看到的,是一只狐狸。

    一只刚刚学会呼吸,刚刚学会用四条腿走路,刚刚用琥珀色的眼睛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狐狸。它不认识我,正如我也不再认识它。

    我突然明白了她最后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她不是在变成什么,她是在回归。回归到那个没有被语言、记忆和自我意识污染的、最原始、最诚实的形态。

    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那只狐狸——不,那已经不是eclipse了,eclipse已经死了,死在了她自己的手中——它轻轻地打了个哈欠,露出洁白的尖牙。然后,它转过身,轻盈地跳上窗台,推开一扇未曾锁好的窗户,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堆人形的衣物,以及那面映照出我惊恐面容的镜子。空气中的气味愈发浓烈,那是一种胜利的气味,一种重生的气味,也是一种……彻底遗忘的气味。

    我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我知道,我永远也无法写出那个故事了。因为故事的主体,那个叫eclipse的女人,已经不存在了。她不是疯了,也不是死了。

    她只是变成了一只狐狸,带着她所有关于“人”的记忆,走向了没有名字的、永恒的旷野。我成了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被遗弃在人类世界里的幽灵。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照镜子。我害怕在镜子的边缘,看到一撮不属于我的毛发。更害怕看到,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我自己的倒影,正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像一场从未真正降临的日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