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种。她是世上最好、最可爱的犟种。
他不要她为这些改变,更不要她为诸多琐事而苦恼。归帆说的并不对,没心没肺只能是回头看一看——那她为何还要走进与他的姻亲呢?
她的才能与性情,不该拿来耗在这些永远说不清是非对错的家事里——他和大兄谁都没错,他的阿姊也一直努力做着最好的姐姐,弥合他和大兄对彼此的警戒。
翩翩该做他的皇后。
坦白讲,他喜欢凯旋的感觉,只是因为他自幼就十分要强,喜欢攻城略地,也无非因为太早地适应了沙场——他再也无法忍受洛阳一日了,他看见阉人就想吐。
从前父亲还是冠英侯时,先帝派阉人来晋阳加征岁奉。他躺在树上,看那阉人翘着手指,嗓音尖细,言必称“麟德殿”,扯一扯唇。
他迟早一把火把它烧了。
他一定会把洛阳变成翩翩的游园。叫她提起裙摆,在濯龙园肆意打转。
“也不怪你阿母操心。”
姬昱摁临溪肩头让她坐下,疲惫揉一揉眉心:“开春倒还好,各州忙于农耕,不敢生兵戈事。一旦入了夏,不会消停的。”
“我早知道他是这样过活。”她低一低脸,“没道理这时又退缩。再说——”
临溪哼一声:“我说了,我不怕。”
“我何时说你怕了?”姬昱失笑,“你这孩子,自打从玉门关回来之后,同他简直情谊甚笃。”
“因为喜欢就是喜欢啊。”临溪专心擦拭剑身,“且世间诸事,要么不要答应旁人,要么答应了,就去尽力做到——我答应他了,我就会做的。不可能因为阿母舍不得,或阿父另有安排,又去对不住他。那就没意思了。”
姬昱温和打量着她的眉眼:“翩翩,他喜欢你,真是有道理的。”
“那是自然!”临溪脸皮厚,得意笑一笑,“我又漂亮又可爱,还能保护他——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我看全天下的人都喜欢我,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姬昱梗了一梗,尴尬咳嗽一声:“是,也是。”他真不知还能说什么。
“但我还是要说呢。”临溪垂下眼睛,“翩翩实在不是关心家国大义的人——我在意我的亲人、朋友、同窗,在意凉州同侪,在意我喜欢的人,唯独不在意所谓的仕途。我同他成婚,是因为我喜欢他,不是为了阿父,也不是为了凉州。这可要说好了,届时飞书而来,要我替谁卖官鬻爵,我未必理会的——哪有那么多的郁郁不得志,有才干的男子,自然会被他看到的。求我可没用,我的门槛比他还要高。”
“阿父不会叫你做这样的事。”姬昱颔首,“说到底,凉州若有难,他不会坐视不理。这也够了。你好好同他过日子,就好了。”
“嗯——”临溪耳垂一红,“若是有了小娃娃,我就给你们写信。”
“你——”姬昱老脸一热,“我无话可说——你知点羞罢!”
那我们情意笃定,肯定迟早会有小娃娃的呀。她背过手,一蹦一跳回到母亲床头,接过望舒手中药碗,仔细一勺勺喂:“阿母气色好些了。”
李芝兰安静望着她。
“今日,”她慢慢吹凉,“我听见他的家书了。”
母亲微微扬眉。
“他大兄听说他要成亲,就同意纳妾,想要先生下长孙。”临溪低声道,“我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从礼法讲,这爵位根本不该给他的……是因为他大兄见血晕厥,他父亲没有法子,不得已而为之。”
“他大兄晕,生下来的孩儿又未必会晕。”临溪递去母亲唇边,“等这孩儿将来有了军功,又可以争了。世道不安定,谁有军功,谁就有机会。横竖都是嫡子,嫡长孙自然很值得扶持,师出有名。”
“是这个道理。”李芝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翩翩长大了。”
“也不是长大了。”临溪摇一摇头,嘟囔道,“起初听见纳妾,我气得不行,都想不去了——我就发现,我一这么想,我就舍不得了。阿母,你从前也没跟我讲,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脑袋这样不服我管。”
“你这孩子。”李芝兰笑了,“为何又不怕了?”
“怕啊——怎么不怕。”临溪小声,“可我答应他了,会做他的妻子。答应旁人的事,就不要轻易反悔。至于以后的事——我也想过了,无论发生什么,落子无悔就是了。实在处不下去,我再自己逃回来,也比现下背信弃义好。”
李芝兰轻轻叹气:“他待你好吗?”
“好啊。”临溪用力点点头,“谁待我不好,谁就是瞎了眼,狼心狗肺,下辈子做猪去——不必等下辈子,我自己就能了结他。”
母亲果然被她逗笑,脸色终于松泛下来。临溪陪她睡着,吹了灯,默默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