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
溪望向窗外。

    半晌,低声道:“人活一世,父母儿女,真是天大的软肋。遇上这种心狠的,他不管你难不难受。”

    轻鸿摇一摇头:“不一样。你是嫁给他,做他的夫人,不是他的政敌——且我要说,夫人回去故乡,未必过得不好。”

    “倘若有人与他为敌,想从我身上下手呢?届时我远在晋阳,阿父阿母只我一个孩儿,却无法倚靠。”临溪捉住自己双手,闷声道,“他能这样操纵别人,别人自然也能想到。何况成婚几年,如无意外,我会有跟他的孩儿。要是长子,那更是完了,一旦硝烟焦灼时,旁人必定视为筹码。给这么一个孩子做母亲,必定日夜担惊受怕。哎哟,我才十六岁呢……真是苦恼。早知找一个最英俊的农夫,每日打猎好了。”

    轻鸿歪头:“你这么聪明,你怕什么?怕晋阳和河南那些人吗?”

    临溪重新躺下,翘起腿,以手臂枕住脑袋。静默片刻,还是点头:“怕。”

    “人生苦短。备受掣肘、谨小慎微地活,最后为旁人活,还不如不活。”她撇一撇嘴,“何况,我们在姑臧多潇洒。整个市集的人都认识你我,你赚大钱,我打小贼,里应外合。”

    这句,轻鸿就深以为然了。

    转念一想,凑近八卦:“但你今早居然一句也没有骂他哎——可见他忍住了,还是加分。”

    “一时的珍视也是珍视。我能感觉到,就不会不认。他对我不好的话,我早就不理他啦。”临溪脸又微微一红,转而有些怅然,“但这一辈子,到底只是我自己的一辈子。一辈子真的很长很长的,轻鸿。我有点害怕呢。”

    至于甜溪蜜河——

    临溪拉起被衾,蒙住头。

    其实他临到门口,又忽然折返。单膝屈身,弯腰对她耳语——

    “小甜溪,你凶巴巴。好好睡。”

    随即亲了下她的额头,起身大步走了。

    她心里有些甜丝丝的——这还有谁能忍住,不去泛甜?她模糊地想,他倒是长进许多,不再干“我不喜欢你,但我现下要亲你”这一类的蠢事了,还会亲一亲额头再走;咬紧牙关克制时,那英俊极了的脸庞近乎有些扭曲而狰狞的痛苦,她怔怔看着,抬手去抚摸那道凸出的眉骨。

    她开口,小声说,可以的。

    她没有骗他,时下女子再嫁三次五次都不妨碍,嫁过匈奴人再嫁回中原也不少见。贞操只有未出阁女的父母还算看重,但真过去了,说到底不过那么回事。她父母起初误以为她出事,也不曾多么悲痛。

    连活命都难的世道,没人有余力管这些。

    再说,她也不会允许有人拿此事贬低打压自己,所以这一刻愿意,她就坦然地愿意。

    他低声叫她闭嘴,她就不乐意了,抬手去戳他胸膛的肌理沟壑:“不是你自己放话?”

    “我方才是连要你哭多久都想好了,非要你求饶不可。”他的的确确有些无奈而烦躁,“但有孕怎么办?”

    临溪心口一跳,先倒打一耙:“你这竖子!你说明媒正娶的——你又怕我——”

    “闭嘴。长点脑子。”他压着对她的欲求,强迫自己冷静,只面无表情道,“知道怀胎头三月多危险么?姑臧到晋阳,要过陇山黄河,过太行余脉,一路驰道颠簸凶险非你想象。一旦出事,流血是你,疼痛是你,不是我。明白吗?”

    她怔了一怔,想起一位阿姑小产时淌了满地的血,三年不能吹一丁点风,心底也有些怕:“那……”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闭目,低声同她调情抚慰:“翩翩,我最沉得住气,从不会做错选择。”

    “何况涉及你。”他带着她动,喃喃着,破天荒道了一句,“我珍视你,胜过疆域……你不能流血,不会叫你流血的。”

    他还有些话,不好说出口。这小娘子家门庭太简单,她根本就不大懂这些人情世故。他家四个孩儿,堂亲更是无数,他长久不在家,届时不知多少双眼睛紧紧盯向她。

    女人家谈婚论嫁,其实怎么都好说。家世不够能力补上,能力不足容貌帮忙,即便父兄都无钱财官职,女子本身性情温柔,一样会受人喜欢。

    但有一条是不变的,只怕从长安到乡野都一样。未婚时从外面怀着孩儿进门,于舅姑面前,就会失去对坐相谈的底气。

    她毕竟在晋阳无依无靠,她只有他,他不能不替她考虑周全。她喜欢自由自在,但姻亲是去到一个男子家里、开始一份新的生活。

    此事和自由自在不会有半点干系的,除非他替她安排好一切——他必须替她安排好一切,叫她依旧周全快乐地生活,这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他对他妻子的责任。

    他沉沉想着,摁紧她的腕骨,低低喘息一声,热湿她的手心,听见她一声猫咛。他爱护她要紧,泥泞他乡之事,不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