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刀
史是纯直文臣,平日里佩剑都只为装饰。即便要杀羌酋,也轮不到他。

    商曜并未解释,只是选了把宽口屠刀,交到桑烨手里,向狼莫方向一抬下颌。

    一向温文尔雅的桑烨红着眼睛,攥住刀柄,一步步走向狼莫:“大汗记得我吗?”

    狼莫皱眉:“你是何人?”

    “十五年前——彼时我父亲任金城郡守。大汗率军攻城,烧杀劫掠三日三夜,为表征服,你带着你的亲兵,屠戮我家满门。”桑烨双眸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他,“那年我七岁,藏匿于地道之中。眼睁睁看着大汗像屠宰牛羊般,夺去我父母兄姊性命。”

    众人一怔。狼莫面上有些迷茫,但实在是想不起来了。随即冷哼一声:“我杀过的汉人本就比牛羊还多,你们就是命贱,男人女人都贱,活该为我鱼肉。若非你这小儿藏匿,你也早死在我刀下——”

    桑烨悲愤抬手,一刀捅入其肩头。

    “痛快些。”商曜在他背后淡淡开口,“会斩首的文人,更能做好文官。”

    邬逊和夏弋对视一眼,都退到一旁,不去阻拦了。

    桑烨举起刀口。狼莫虽暴虐,却也铁骨,绝不求饶,闭目等死。

    桑烨手腕颤抖。

    傅以存看出他为难,上前一步,厉声制止:“元椋!不要勉强。”

    任凭再滔天的仇恨,也未必非要亲手处决。若是难以克服对血腥和死亡最本源的那种恐惧,一生留下心翳,未免得不偿失。

    宽刀被人取走。商曜快步走到狼莫身后,面无表情抬手,将他身体转向金城郡原太守府邸方向,抬腿将人脊背踹弯,迫使其额头重重磕下去,磕到第七下,又把狼莫头颅拽起。

    桑烨睁大眼睛。

    商曜看他一眼,丢开宽刀,垂下眼睛,双手掌住狼莫侧脸,微微停了一下——

    随即活生生拧断了狼莫的颈项。

    桑烨倏地跌在地上。

    七岁那年,他父母被刺刀所杀,大兄欲同狼莫拼命,之后就这样被拧断性命。阿姊原本可以苟活,然心知要面对什么,抓起地上屠刀,毫不犹豫自刎,缓缓倒在他视线之外。

    十岁之前,他再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幸存门户心知他是那位仁厚老太守最后一点血脉,偶尔咬咬牙也分出一块胡饼,但游荡在街头巷陌,终究吃不饱。

    到十二岁,纵横家枢其子路过金城,偶然听闻这桩金城旧事,默然看他许久,将他带回西河郡。

    十九岁时,枢其子命他出师,轻叹指点:“邬向明是我故交。你去晋阳,他会替你寻个差事。”

    桑烨第一次见到晋阳城这位小主公时,他才十六岁,身量尚未长全。安静听邬逊说完他的身世,眼睛也没抬一下:“凉州人这么无能吗?”

    桑烨起身要反驳,被他眸光一扫,默默垂首不语。

    邬逊那时在旁道:“如今那位姬使君,名声倒是很好。可惜他到凉州,是好几年后的事了。”

    三年过去了,他替自己拧断了这根十五年前的脖颈。

    眼见狼莫身死,迷乌和乌苏等人发出泣血哀鸣,满心想要自戕殉葬。随即也接连在傅以存和韩朔手下断了气,尸身横陈。

    帅帐之外,头颅滚落,血流成河。

    桑烨怔忡半晌,流下热泪。

    众人皆静。

    商曜垂眸擦手,忽闻一道熟悉声线:“女公子——”

    心下一僵,蓦地抬头。却见数丈之外,杜师焦急招手,在他脚旁,一道纤细身影倒在地上。

    邬逊快步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姬使君亲率武威军勤王,但不得少主公允准,又怕主公误解,他不敢进金城地界。特遣女公子来报信。”杜师不敢抱临溪太紧,更不能叫她头着地,别开眼睛回话,索性哪里也不看。

    邬逊一怔。姬昱此人,果然别有用心。

    商曜已到眼前,垂眸将人接去怀里。牵扯肩骨伤口一痛,微微咬牙忍着,打横抱起,折返帅帐。

    “这是吓晕了吧?”韩朔探头,“怎么这么不巧?瞧见杀人景象,不会影响他二人感情吧。”

    “她吗?”傅以存摸下巴,“她不一定。总感觉只是眼睛被吓。”

    “你不要这样说。女公子虽脾气大些,到底只是一位十六岁的小娘子。”徐砺忍不住,感慨道,“使君竟还有这份心。凉州这一趟来得值。”

    “最值当的昏在里头。”傅以存转身,“我去帮云深。狼莫这长子不找到,恐怕还有后患。”

    临溪确确实实是被吓住了。

    她自然知道乱世为兵将者,杀人不计其数。然而头回亲眼看见军中枭首战俘,那人头是忽然断裂,整颗滚落,他们脸上却一点多余神情也没有,平静到如同洒落一杯水。当场仍是低呼一声,两眼一翻,爽快倒了下去。

    昏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沉重眼皮才有转醒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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