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芝兰起身:“翩翩——”
姬临溪一言不发,弯腰径自拖出食案半丈,在姬昱惊愕神情里,一脚踹翻。陶盘瓦罐打翻满地,汤水横流。
转回面颊,眸光迸裂:“阿父还想做这州牧,还想效忠新的主君,女儿自是鼎力支持。但若欲献祭我而换取仕途周全,我会叫阿父午夜梦回,都后悔亲生子是我,而非我那刀下亡魂。”
再度解剑,一剑砍断手旁木架。跳开一步,一抬下巴,插剑入鞘,转身就走。
李芝兰怔愣许久,慌忙一推荀白:“竞初——”
“我去。”荀白起身,“师母放心。”
堂屋内,姬昱终于回过神:“——她这说的什么话?”眼神里有明显的深深受伤。
“这孩子——”李芝兰也有些不安,“性情真是太——”过刚易折。
她感到说不出的难受。的确是她希望翩翩坚毅而勇敢,但当真十六岁就有情有义手刃仇敌,当真机警果决不畏强权,她又开始担忧,担忧女儿无法再成为谁的妻子。
“还是你教的好。”姬昱幽幽道,“打小送去学武,又说什么漂亮不是拿来利用,是拿来保护——如今好了。你看看你女儿这个模样。连商侯她都不怕,我看是没人能拿得住她了。”
“你说什么?”李芝兰回过神,陡然大吼,“姬逸衡,你再说一遍!”
“若非我教她自保,她这副容貌,现在是什么光景?”李芝兰指着丈夫,“你护她周全了吗?并州人兵临城下之时,你想出法子了吗?”
姬昱叹气,揉揉眉心,不再言语。
荀白在刺史府西门外追上临溪,看她虽放狠话,走出来这几十步就泪流满面,无奈叹气:“翩翩。”
临溪听出是他声线,脚步一顿。
“翩翩。”他上前,礼节握一握臂膊,随后松开,“你同使君之间怕是有些误会。”
“有何误会?”临溪一指堂屋方向,“难道他不是在卖女求荣?”
“他只是觉得木已成舟,不如结为姻亲。”荀白有话就说,并不遮掩,“你十六岁,本就可以成亲了。使君这样打算,并不是全无道理。”
“什么木已——”临溪顿住,“我知道了。”
气血通了一寸,好歹不再那么郁结。沉默片刻,忽然仰头:“你带我去张掖好不好?”
荀白一怔。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临溪低下头,“我也可以杀羌人。我杀了郭子昂,你知道吗?”
荀白微微惊讶。
“用你教我的招式……”临溪轻轻一吸鼻子,毫无预兆道,“为什么你要这么老呢。”
声音很轻。他一动不动,心头却蓦然惊起骇浪。
“不说这些了。”临溪别开脸,“你可以教我杀羌人和匈奴人。”
他默然许久,到底无奈一笑,笑容里有着纵容:“胡闹。”
她望着他的眉眼,一颗心脏酸酸楚楚,潮涨潮落,终于被委屈淹没。为什么她十六岁,他就比她大近十六岁?毫无生机,毫无转机。
不需要母亲看出后明里暗里劝阻,她自己也是不愿意的。虽偶尔也会如少女怀春般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理智终究还是不愿。
一旦思及认识他时他已是鳏夫、小荀霖如今九岁,而自己十六,心思更是瞬间消隐。这太古怪了,真的不需要母亲苦口婆心,也知道虽然真心爱慕一个男子,却不能作践自己。
“荀竞初……”
忽有一支羽箭撕裂空气、呼啸而来,直直从二人头顶穿过,深深刺入身后壁面。
姬临溪倏地闻声望去,就看见那张已经荣膺她此生最恨面庞的可恨俊脸,高高坐在他的照夜白上。放下弓矢,对上她目光,此人竟懒洋洋一笑,以指腹点了一下唇角。
临溪大怒,抬手就要拔剑,荀白伸臂,沉声制止:“翩翩。”
“男子耐心是有限度的。”他低声提醒,“莫再顶撞君侯。”观商曜性情,亦是骄傲又自我的人,并不好说话。
“我怕他?”临溪不肯退让,向前一步,“他能拿我如何!”
“他不高兴,可以拿整个凉州如何。”荀白摁住她的肩膀,耐着性子开导,“你不愿意,善用其他法子周旋。勿一味抵抗冒犯,对你不好。”
临溪怔怔,心头忽然划过一丝失望,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松下肩膀,当真不再去取剑。
商曜远远看着她垂下眼睛,乖顺站在旁人身后,不知为何,心里也生出一缕淡淡不悦,没了笑意。冷眼看她微微散开的发髻一下,果断转身策马离去。
韩朔打马跟在一侧,生出一个大胆猜想:“女公子会不会真的爱慕——”
“怎可能。”商曜否决了。十六和三十,二人简直差上两辈。就姬临溪这种桀骜野蛮女娘,又不缺父亲关怀,不会对年长如此之多的男子动心,依赖兄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