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漆盒悻悻离去,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的青玉冠硌出了一道红痕。
暮色漫进庭院时,裴卿摸出那坛没喝完的女儿红。酒坛上的泥封已裂了细纹,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九分是怕。怕她中了进士,成为皇族百年来第一个女进士。按照旧例,就要被授予直接参政的权力。一旦民众对她服从信任,哪怕今上也未必能够奈何他。何况今上向来中立,早就不满太后的势力。如今只能算是当年的顾妃被视为太后的眼中钉,今上并没有多么厌恶。哪怕当年的婚仪案,今上虽然纵容他裴家失礼,但是也默许了藩王上门叫骂。卷进皇族的漩涡,那些藏在朱墙后的刀光剑影,会把他磨成另一个苏陌叶——印象中的他,应当是热情如火,恣意张扬;而非如今的……罢了。
裴卿收敛自己的心绪,论公道而言,这段日子与敦颐的相处,目睹她这样的辛劳,真的不像是京都中那些好吃好喝的皇族蠹虫。除了那九分的惧怕,心中却还有一分……那一分像书案上未熄的烛火,在雨夜里固执地亮着。
他想起她在廊下读《史记》时,指着“淮阴侯列传”说:“大丈夫当如此”;想起干旱时节,她鼻子冒着血还在改策论,对林省的关怀并不以为意,甚至更加努力的学习那些已经处理好的事务。
那样的人,怎么能输?
雨又大了些,打在酒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裴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原来这世上最疼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明知道前路有刀山火海,却还是忍不住为当年自己也奋发苦读的岁月买单和惆怅。
他将酒坛抱回厢房,放在敦颐的书案旁。案上的《论语》还摊开着,“知其不可而为之”那行字,被她用朱笔圈了又圈。
窗外的风卷着雨丝,像是在替谁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