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藩王们那日在裴府拍的桌子,想起程将军腰间的横刀,想起皇帝扣裴家年例时妥协的言语的“随王的女孙该有随王的体面”。原来这一年里,敦颐不是在和他置气,是在往更高处走——她每多背一页书,每写一篇策论,都像把刀,在裴家的体面墙上划一道缝。
而他,竟还在为她受他奚落而骤变的冷脸得意。
次日黄昏时,雨又下起来。
裴卿站在东屋窗前,看雨丝落在敦颐的书箱上。箱盖没关严,露出半卷《唐六典》,书页被风掀开,停在“科举”那章。他突然想起前日在国子监,听见两个学子议论:“顾县主的《均田疏》被呈给了户部侍郎,说是比博士写的更切实际。”
“公子,该走了。”小厮举着伞站在门外。
裴卿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揣着敦颐去年冬天掉的半块墨,是她在宗正寺抄档时用的。他突然明白自己怕什么:怕她真的考中,怕她的策论被皇帝看见,怕裴家再无资格用“顾县主”的名号遮丑,怕有朝一日,她站在金銮殿上,说的每句话都像鞭子,抽在裴家脸上。
雨越下越大。
院外传来卖花声的尾音,混着更远处的打更声。裴卿望着空荡荡的东屋,突然觉得这院子从来没这么小过——小得装不下敦颐的抱负,装不下他的矛盾,装不下即将到来的,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