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卺阴云


    半个时辰过去。

    礼官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道:“裴少夫人,吉时已过三刻……”

    “闭嘴!先君臣后人伦,我乃当朝县主,你裴家永远只是附庸,竟敢给我冠裴姓,你好大胆子!”敦颐冷笑,剑指裴家诸人,“裴新郎呢?他这么久不出现,是刚死绝了气吗?”

    裴夫人扶着石狮子直喘气:“我那苦命的孩儿,许是旧疾又犯了……”

    “旧疾?”敦颐笑了,笑声像淬了毒的银铃,“上月他还在国子监与同僚对诗,前日还替你族中誊抄宗谱,怎么偏今日犯病?”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方才起哄的监生缩了缩脖子,其余宾客或低头看茶盏,或假装整理衣袖,无人敢接话。

    “顾县主!”裴家的老管事突然冲出来,“我刚去偏殿瞧了,我家公子刚刚晕了过去,怕是……怕是他承受不住这门亲,”

    满院哗然。有贵女掩着帕子笑,有官员摸着胡须摇头,连端茶的仆役都偷偷扯着衣角议论:“到底是叛臣之后,克夫的命!”

    敦颐望着紧闭的偏殿门,门环上缠着簇新的红绸,是今日婚仪的吉物,此刻倒像道枷锁。她握剑的手紧了紧,终究没上前——这是裴家祠堂,她纵有千般不甘,也不能在祖父戴罪时,对手中掌握权势的世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动武。

    她想起今日有人故意让她听见的话:“裴家库房搬了三箱旧物去祠堂,贴着‘南燕’封条。”又想起裴夫人今早看她时的眼神——像在看块烧红的炭,碰不得,扔了又可惜。

    “晕了?”她扯下头上的九朝冠,任冷风掀起喜服的金线,“裴探花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科举考场上九天九夜不眠不休没累到,倒今日被吓破了胆子?真是荒谬。”

    未时二刻,裴府门前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

    满院宾客挤成一团,红男绿女像开屏的孔雀,眼睛都黏在敦颐身上。有人举着茶盏当看戏,有人摇着折扇等热闹,连檐角的麻雀都歪着脑袋,仿佛在等她掉眼泪。

    “顾县主,这婚仪是办不成了。”礼官擦着汗,“不如先回……”

    “回?”敦颐打断他,手按在腰间佩剑上。那是随王当年赠她的“惊鸿”,剑鞘上的错金云纹泛着冷光。

    她突然拔了剑,寒光掠过人群头顶。宾客们尖叫着后退,踩碎了满地的喜钱。

    “借匹马。”她剑尖挑起门前拴马桩上的缰绳,枣红马被惊得喷了个响鼻,人群像退潮的海水,“哗啦啦”让出条道。林省挤到她身边,攥紧她的袖口:“姑娘,我跟你一起。”

    敦颐翻身上马,伸手拉他上来。枣红马的鬃毛被风掀起,像团跳动的火。

    “走。”她踢了踢马腹,马蹄踏碎满地的红绸,“让他们瞧个够——顾氏女,从来不用谁可怜!”

    苏陌叶在槐树上拍着大腿笑,玉笛往腰间一挂:“好个顾县主!这脾气,倒真像随王当年闯御书房的架势!”

    裴夫人扶着门柱直喘气,望着那抹红影消失在巷口。风卷着她的珠翠,吹落了鬓边的金步摇——那是太后赏的“凤衔珠”,此刻滚进泥里,倒像只折了翅的凤凰。

    偏殿里空无一人。裴卿的玄色吉服搭在木椅上,半卷《唐律》摊开在案头,“户婚律”那页被他反复摩挲,边角卷起毛边。

    窗外传来马蹄声,后墙的花瓣散乱纷飞,只留满地碎琼乱玉,和祠堂内那盏将熄未熄的长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