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愁绪
八抬大轿。

    敦颐正蹲在院里晒《江南诗钞》,那是林省前日从旧书摊淘来的,封皮上“顾侃”二字被虫蛀得发毛。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时正撞见裴家二伯的目光扫过诗钞,眼底闪过嫌恶。

    “顾县主。” 裴明远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笑,“我等今日来,是替犬子说句体己话。我儿年纪轻,又在仕途上,这婚……”

    “裴大人是来劝我退婚的?” 敦颐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她的棉袍洗得发白,左脸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红,倒比那些朱门里的金枝玉叶多了几分锐气。

    裴明远一噎。他原以为这罪眷会哭哭啼啼,却不想她直截了当:“县主可知,我裴家三代忠良,若娶了你……”

    “裴大人是想说,顾氏的名声脏了裴家?” 敦颐打断他,指尖轻轻划过《江南诗钞》,“我玄祖父顾侃写‘愿逐江潮去’时,裴家的曾祖父还在替先帝抄军报。我曾祖母顾妃当年掌凤藻宫女尚书,批过的奏折不比任何一位宰辅少。顾家的风骨,不是一张‘罪眷’的标签能抹掉的。” 她指了指廊下的《唐律》,“再说了,圣旨里写得明白,是‘皇上赐婚’,不是‘裴家求娶’。《户婚律》有云:‘诸许嫁女,已报婚书而辄悔者,杖六十。’ 裴大人若是逼我退婚,是要裴家抗旨,还是要我抗旨?”

    三个叔伯面面相觑。裴明远的脸涨得通红,却听敦颐又道:“不过大人放心,我顾敦颐既受了圣旨,自会守礼。” 她转身进屋,“林省,送客。”

    林省从屋里出来,抱着个粗陶茶盘——里头是半块发硬的炊饼,和一盏凉透的茶。他垂着眼,把茶盘往案上一放,声音轻得像片雪:“裴大人慢走。”

    裴明远摔袖出门时,碰翻了茶盏。茶水溅在《江南诗钞》上,晕开团淡黄的渍。敦颐蹲下去捡,指尖触到湿了的纸页,突然笑了——这诗钞被雨打过,被泥踩过,被茶泡过,却始终没碎。

    晚霞的散影漫进宅院时,林省端来碗热姜汤。敦颐捧着碗,看热气模糊了窗纸:“裴家的人说,裴卿不愿意娶我。”

    林省正在补她的棉鞋,针脚歪歪扭扭:“嗯。”

    “说他跟卢家姑娘青梅竹马。”

    “嗯。”

    “说……”

    “姜要凉了。” 林省把补好的鞋推到她脚边,“明儿我去药市,给你买两斤陈皮,煨在汤里。” 他低头继续补鞋,灯影里,后颈的疤泛着浅粉,“姑娘,你若不愿意嫁,我……”

    “我愿意。” 敦颐打断他,望着窗外的暮色,她喝了口姜汤,辣得眼眶发热,“再说了,我倒要看看,这裴探花,是不是真如说书人说的,连自己的婚都做不得主。”

    林省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棉鞋往火盆边挪了挪。他知道,她又在说那种“像冰碴子”的话了——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偏要装得云淡风轻。可他愿意等,等她愿意说的时候,等她不需要说的时候。

    此时的京都,裴家的内堂还亮着灯。裴卿攥着卢婉清补好的香囊,看“同心”两个字在烛火下泛着金线的光。他想起她临走时说的话:“你若真要抗旨,我便在城门口等你。”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见他腰间的羊脂玉佩——那是卢家姑娘十岁时送的,刻着“岁岁平安”。

    而在朱雀街的破宅里,敦颐望着案头的《江南诗钞》,指尖划过祖父那句“愿逐江潮去”的残句。她知道,这婚她躲不过,可她偏要站在风里,看这命运的刀,到底能劈出个什么天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