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得令人窒息。亨利在钱伯斯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坐起身。枯槁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沉重的鹅毛笔。内侍总管和两位未被卷入风暴的老臣肃立床前,大气不敢出。
一份厚重的羊皮纸诏书摊开在御案上。亨利浑浊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那是他口述,由内侍总管代笔,又经他反复确认(在清醒的间隙)的最终意志。
“……朕,亨利八世,蒙上帝恩典,英格兰与法兰西国王,爱尔兰领主,信仰的捍卫者……鉴于朕之身体违和,为社稷安稳计,兹重申并确认王位继承之序:朕之长子爱德华王子殿下,为第一顺位继承人;若爱德华王子无嗣而终,则继位权归于朕之长女玛丽公主殿下;若玛丽公主无嗣而终,则继位权归于朕之次女伊丽莎白公主殿下……此序乃朕之最终意志,任何法令、契约、婚约、外戚势力,均不得凌驾、更改或废除此继承之序……”
他的目光在“外戚势力”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寒意。诺福克、西摩……这些名字代表的贪婪、背叛和血淋淋的教训,让他对任何可能威胁都铎血脉的家族力量深恶痛绝。他要用这份诏书,像一道铁闸,死死锁住未来任何可能觊觎王座的外姓之手。
“用……印。”亨利的声音微弱嘶哑。
沉重的国王金印被内侍总管恭敬地捧起,蘸上鲜红的印泥,然后,带着千钧之力,稳稳地盖在了诏书的末尾。
“咚!”
一声闷响,如同历史的尘埃落定。它终结了霍华德和西摩两大家族的政治生命,也重新确立了玛丽和伊丽莎白在王朝继承序列中的合法地位——尽管她们的母亲早已化为尘土,尽管她们本人曾饱受冷落甚至囚禁。
* * *
里士满城堡的书房内,炉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深秋的寒意。安妮将那份由国王内侍亲自送达的诏书副本轻轻放在桌上。胡椒狗安静地伏在她脚边。
伊丽莎白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橡树林。她灰绿色的眼眸沉静如水,没有狂喜,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和凝重。诏书恢复了她的继承权,却是在父王病危、兄长垂死的阴影下,更像是一份沉重而冰冷的责任。
“贝丝,”安妮的声音打破了宁静,“风暴暂时平息了。”
伊丽莎白转过身,走到桌边,纤细的手指拂过诏书上那鲜红的印鉴。“是的,老师。”她的声音很轻,“但新的风暴,总会来的。在爱德华之后……在玛丽之后……”她没有说下去,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安妮走过去,轻轻揽住女孩单薄的肩膀。她们都知道,格林威治宫那头衰弱却依旧危险的金狮,伦敦塔里那些被囚禁的野心亡魂,还有远方未知的暗流,都预示着都铎王朝的未来,绝不会平静。她们所能做的,就是在里士满这座暂时的避风港里,积蓄力量,等待,并准备好迎接那无法逃避的惊涛骇浪。
炉火映照着她们的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如同她们无法分割的命运。尘埃落定,但新的秩序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无法预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