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火
呜咽。他的金发在挣扎中散乱,昂贵的丝绒外套被撕破,靴子在光洁的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被一路拖向殿外无边的黑暗。那里,通往伦敦塔的死亡马车已在等候。

    “至于你……” 亨利用尽最后的力气,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瘫倒在地、眼神空洞的玛丽,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禁足!给朕滚回你的祈祷室!没有朕的旨意,终生不得踏出一步!好好向你的上帝忏悔你的罪孽!” 他喘着粗气,巨大的头痛和暴怒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精力,“看着她就烦!拖走!”

    两个强壮的嬷嬷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失魂落魄的玛丽。她深色的裙裾拖在地上,像一面被扯碎的、象征着失败和囚禁的旗帜。她甚至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拖离这见证了她彻底崩塌的殿堂,经过安妮身边时,那双曾经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和茫然。

    一场盛大的、庆祝“王子”诞生的宫廷宴会,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审判场和囚笼。

    诺福克公爵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一个混合着狂喜、怨毒和无比得意的狰狞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蔓延开。赢了!他赌赢了!靠着那个深棕色头发的“意外”,靠着这滴血认亲的“神迹”,他不仅绝地翻盘,更将死对头西摩家打入深渊,连带着那个碍眼的疯女人玛丽也被终身囚禁!霍华德的荣耀,将在这个“王子”身上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阴影里,托马斯·西摩脸上的玩味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他看着卡尔佩珀被拖走的绝望身影,看着玛丽如同行尸走肉般被架离,最后,目光落在主位上喘着粗气、眼神狂乱而偏执的亨利身上,又扫过跪在地上、背影都透着得意忘形的诺福克。他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的不再是寒冰,而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计划失败了,但游戏远未结束。他需要新的棋子,更致命的一击。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无声地穿透混乱的人群,锁定了那个悄然退向大厅边缘的、抱着空药盒的身影——安妮·克里夫斯。以及……她身后所代表的,里士满。

    安妮只觉得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她脊背生寒。她抱着药盒的手指冰凉,几乎麻木。滴血认亲的荒诞“成功”,卡尔佩珀的凄惨下场,玛丽的终身囚禁,诺福克毫不掩饰的狂喜与即将膨胀到极致的野心,还有托马斯·西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择人而噬的疯狂……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危险。

    风暴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在“神迹”的假象下,酝酿着更恐怖、更血腥的撕裂!下一个目标是谁?伊丽莎白?里士满?还是她自己?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吞噬人心的魔窟!

    趁着侍卫忙着清理卡尔佩珀留下的痕迹,趁着诺福克还在“虔诚”跪拜,趁着亨利被头痛折磨得闭目喘息,安妮抱着她的药盒,像一尾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金碧辉煌、却弥漫着浓烈血腥与疯狂气息的宴会厅。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她,吹散了殿内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她没有丝毫停留,甚至顾不上等候老约翰安排的马车,提起裙摆,朝着马厩的方向,在铺满落叶、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的小径上,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裙裾扫过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亡命的鼓点。

    胡椒狗低呜一声,敏锐地跟了上来,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她奔跑的小腿。

    她必须回去!立刻!马上!回到里士满,回到伊丽莎白身边!格林威治宫的丧钟,似乎已经在她狂奔的脚步声中隐隐敲响,为卡尔佩珀,为被囚禁的玛丽,也为这即将被彻底点燃的、由野心、谎言和疯狂浇筑而成的火药桶。而她和她的“安娜国”,此刻成了风暴眼中最显眼、也最脆弱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