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蜂蜜’……”安妮抬眼。
“玛丽公主的人拦下了,正在查。”老约翰顿了顿,“听说凯瑟琳这两天吐得厉害,是真的吐。”
蒸馏房里只剩下釜底柴火的噼啪声。安妮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凯瑟琳腹中那个不被期待的生命,诺福克黑暗中放出的“渡鸦”,亨利药瘾般的依赖,西摩兄弟贪婪的窥伺……所有线头都在收紧。里士满的宁静,像暴风雨前最后的薄雾。
“备船,”安妮忽然说,声音清冷,“明天一早,我亲自送这批药去格林威治。”
老约翰一怔:“夫人,这时候进宫……”
“陛下需要药,”安妮打断他,目光落在琉璃瓶上那点温润的金红,“而他们,需要知道里士满的眼睛,一直睁着。” 送药是表忠,也是警告。她要站在风暴边缘,看清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何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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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霍华德的寝殿死寂得像坟墓。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所有天光,昂贵香料的气味也压不住一股淡淡的酸腐气。她蜷缩在冰冷的四柱床深处,赤着脚,丝绸睡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枕头,指甲抠破了锦缎。
“呕……”又是一阵毫无预兆的翻江倒海。她扑到床边,对着银盆干呕,只有酸苦的胆汁。这一次,不是格里夫斯那恶心的药水催的,是她自己的身体在造反。她瘫软在地毯上,冷汗浸透了鬓角。
手颤抖着,轻轻覆上小腹。平坦依旧,但里面……那里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微的、像小鱼吐了个泡泡。恐惧和一丝荒诞的、不该有的希望死死缠住她的心脏。是卡尔佩珀的……那个雨夜玫瑰廊下,他滚烫的手心,急促的呼吸……她猛地摇头,金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脸上。
不!这是诅咒!是魔鬼的玩笑!如果被父王知道……如果被玛丽那个女巫知道……她会被活剥了皮!
门外传来沉重的铁靴踏步声,守卫在换岗。这声音每天像丧钟一样敲打她的神经。她爬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浮肿、眼窝深陷的脸。曾经让亨利着迷的娇艳荡然无存,只剩下枯槁和惊恐。她哆嗦着拉开抽屉,里面藏着一小块锋利的、用来修剪烛芯的铜片。
冰凉的铜片贴在手腕跳动的脉搏上。只要一下……一下就好……结束这无边的恐惧和耻辱……
“殿下……”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突然从厚重的窗帘后面传来!
凯瑟琳浑身剧震,铜片“当啷”掉在地上。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尖叫出声。窗帘缝隙里,露出一只布满血丝、属于老妇人的眼睛。
“苏珊……夫人?”凯瑟琳认出来了,是诺福克那个嫁给破落老男爵的、不起眼的女儿苏珊!她怎么会在这里?!
那只眼睛眨了眨,声音急促得像耳语:“活着!为了您肚子里的孩子!为了霍华德!‘渡鸦’在看着!活下去!” 话音刚落,窗帘微微晃动,那只眼睛消失了。仿佛只是凯瑟琳绝望中的幻觉。
寝殿重归死寂。凯瑟琳瘫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苏珊……“渡鸦”……活下去?她颤抖的手再次抚上小腹。这一次,那微弱的悸动感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她盯着地上那枚冰冷的铜片,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她伸出脚,把它狠狠踢进了床底最深的黑暗里。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