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放下手中正在调配的新一批“舒络蜜”,指尖沾着琥珀色的液体。她当然明白。西摩家想自保,也想借机彻底摁死霍华德。而她这个与霍华德有“旧怨”(离婚)、又与西摩有“新谊”(蜂蜜酒合作)、还掌握着国王所需“神药”的前王后,处境确实微妙。她既不能卷入风暴中心被撕碎,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失去斡旋的空间。
“贝丝,”安妮看着伊丽莎白,目光沉静,“记住,无论格林威治宫发生什么,里士满的玫瑰照常开放,我们的酒坊照常运转。你继续看你的星星,写你的拉丁文。外面再大的风雨,我们这里,要稳如磐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尤其是……陛下所需的‘舒络蜜’,品质和供应,绝不能出半点差错。这是我们最大的护身符。”
伊丽莎白用力点头,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理解和坚定。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老约翰脸色凝重地站在门口:“夫人,格林威治宫……格里夫斯御医派人来,急求一批最高浓度的‘安胎蜜’原浆!说是……王后殿下胎动不安,急需用药安神!”
安妮和伊丽莎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在这个节骨眼上,凯瑟琳“胎动不安”?还要最高浓度的原浆?这太蹊跷了!
“告诉他们,”安妮迅速做出决断,“‘安胎蜜’原浆酿造周期长,窖藏的最后一批前几日刚被陛下调走用于王子殿下调养。现下只有按标准稀释好的成品,可以立刻提供一些。若急需原浆,需再等七日新酿成。” 她不能给!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任何从她这里流出的、进入凯瑟琳口中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嫁祸的毒药!她必须撇清!
***
格林威治宫深处,那间阴暗潮湿的储藏室囚牢。安妮·巴斯克维尔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意识在剧痛和恐惧中模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面生的、穿着低级杂役灰袍的矮胖妇人端着个破木碗走了进来,碗里装着浑浊的菜汤和一小块黑面包。
“吃饭了。”妇人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听起来平平无奇。
巴斯克维尔毫无反应,她已近乎绝望。
妇人将木碗放在地上,看似随意地靠近。就在她弯腰放碗的瞬间,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妇人眼中闪过一丝与粗鄙外表截然不符的、毒蛇般的阴冷光芒!她宽大的灰袍袖口极其隐蔽地一抖,几粒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如同尘埃般,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碗浑浊的菜汤里,迅速溶解,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妇人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甚至用脚踢了踢木碗,粗声粗气地说:“快吃!别饿死了给老娘添麻烦!” 说完,她转身离开,沉重的门再次关闭,将绝望和无声的死亡彻底锁在了黑暗里。
巴斯克维尔对近在咫尺的杀机毫无察觉。极度的干渴和腹中饥饿的绞痛最终战胜了麻木。她挣扎着挪动被捆缚的身体,像狗一样凑到木碗边,用被捆住的手腕艰难地捧起碗,贪婪地啜饮着那浑浊的、带着怪味的液体……
几滴菜汤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时间,在寂静和黑暗中缓慢流逝。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蜷缩在地上的巴斯克维尔身体猛地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无数烧红钢针在腹内疯狂搅动的剧痛骤然爆发!她发出一声被堵在喉咙深处的凄厉惨嚎,身体像被扔进滚油的大虾般剧烈抽搐、弓起!捆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呃……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球因剧痛而暴突,布满了血丝!紧接着,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大口粘稠、暗红发黑、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血液狂喷而出!溅满了她胸前的衣襟和冰冷的地面!这仅仅是开始!剧烈的痉挛让她无法控制身体,鲜血混合着胃里的残渣不断从口鼻中涌出,七窍也开始渗出暗红的血丝!她像一条离水的鱼在血泊中疯狂扭动、抽搐,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的“嗬嗬”声,指甲在石地上抓挠出刺耳的声音和道道血痕!她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惊骇——是谁?!公爵?还是……西摩?!
毒药猛烈地侵蚀着她的内脏,带来地狱般的折磨。意识在无边的剧痛和迅速流失的生命力中沉沦。弥留之际,她涣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汉普顿宫镜前那个骄阳般明媚的金发少女……看到了诺福克公爵冰冷的眼神……看到了西门码头冰冷的河水……最终,定格在童年诺福克乡下那片开满雏菊的草地上……那里没有阴谋,没有恐惧,只有阳光和风……
她的身体在最后一次剧烈的抽搐后,终于瘫软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中,彻底不动了。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低矮、布满蛛网的天花板,凝固着无尽的痛苦、惊骇和……一丝解脱。
阴暗的囚室里,只剩下浓重